第07版:花潮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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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虎鸟

杨永红

谷雨前后,田野愈发热闹。地面以上,庄稼都铆足了劲。每到这时,山野间就会平添许多忙碌的身影,这些倩影有时轻快地掠过蓝天,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弧线;有时停在树枝,挨在一起亲密无间,或引吭高歌,或低头私语——它们是被称为“中国最美丽小鸟”的栗喉蜂虎鸟。

栗喉蜂虎鸟和我一样,把家安在元谋。那日,从姜驿乡返回县城,经过沙沟箐的一片荒坡地,我望着蜂虎鸟在不远处起降,索性把车停在龙街渡大桥路边,走进它们的栖息地,想亲近一只只颜值在线的蜂虎鸟。

没有人会拒绝美,何况是飞翔的美。

太阳亮得晃眼,仿佛千根针直勾勾钉在皮肤上,每根针像是一个燃点,填补着灼伤的缺口。山坡上有些绿植蔫萎了,垂丧着枝蔓,稀稀疏疏的茅草,掩盖不了一座山袒露出来的窘迫。蜂虎鸟掘洞为巢,远远望去,沙土岩的立面上,密密匝匝地布满巢穴,层次感贴合在山岩的切面,宛如一幅巨大的蜂巢壁画。这些凿在沙壁上的巢穴,互相挨挤,又井然有序,每个巢自由地散落在沙崖上,仿佛插在山体的呼吸孔,远道而来的风毫无违和地自由出进,穿进山窝的胸膛。

这里俨然是蜂虎鸟的村庄,走近它,散发着村庄的古朴气息,每一个巢穴的间隙,仿佛阡陌通道,吐纳着沙土村庄的呼吸。这里也是鸟儿的小区,透着小区的规范,没有专门负责管理的鸟儿,不用缴纳物业费,不必揪心带娃的焦虑,一切秩序都刚刚好。我不知道每一个巢穴的深浅,一米,或许两米,也好奇每一个巢穴的内部结构都是一居室还是区分厅室,家庭都养育着几儿几女,每一个洞穴背后,是栗喉蜂虎鸟的安稳和悲欢。

我避开鸟儿们好奇的目光,向上攀爬。我这个不速之客,像是在小区找亲戚迷了路,时不时停一停,再往前。鞋子踩向火辣辣的泥地,沙石滚落,尘烟升腾。我爬到土岩的一半,不忍再靠近它们,找了一处阴凉,背靠在“村庄”下方,静静地投以欣赏的目光,像是一位母亲宠溺孩子一样。

高空中,蜂虎鸟训练有素地出入于洞穴,它们振翅、滑翔、啼叫,如箭一样的速度发射出去。只不过,箭从起点出发,终点一定会在别处。蜂虎鸟以家为圆心起航,带着温情离弦,流畅地穿梭,一支支积蓄力量的箭在空中转身,从不同的路线返航,总能准确地找到家。每次腾空,一股力量“嗖”地跃起,一抹色彩在空中焕发金属般的光泽。它们像昙花一样突然绽放,身体置于空中一张一翕地舒展,衣裳在迂回中愈发流光溢彩。

幼鸟和成年的蜂虎鸟的羽毛,在张弛中呈现不同的色泽,这是绸缎才有的鲜亮。有的蜂虎鸟喉部栗色,腰和尾呈较多的淡蓝色或蓝绿色;有的红色的羽冠,披着黄绿和翠蓝相嵌的渐变霓裳,狭细的中央尾羽拉长了裙摆,翅膀每次剪开蓝天,又将蓝天和云朵一次次缝合。我仿佛看见蜂虎鸟的性格从骨骼里离析出来,闪着太阳的光芒。离家的鸟儿,洞口即是站台,它们驮着幼鸟的希冀,一次次纵身离家和凯旋,出发的时候本没有路,鸟儿却开辟出千百条,千百条路之中,扶摇直上仅此一条。

依稀忆起《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里,鲁迅先生描述“百草园捕鸟”的趣事,此后不管时间过去多久,鸟儿是童年里耀眼的记忆。最有趣的是收稻谷的季节,秧鸡在稻穗间穿梭,稻田是它们的家园,人们总认为是秧鸡毁坏了水稻,其实是人们摧毁了秧鸡生存的家。

在北纬26度,县城海拔仅为1060米的元谋,四季皆宜,是名副其实的避寒暖冬之地。这里没有冬眠、候鸟一说,每个角落都成为百鸟的乐园。常见的燕子、麻雀、鹧鸪、丁丁雀等品类,筑巢于屋檐、墙洞、树枝,甚至是秸秆上。还有些叫不出名的鸟儿,落在屋顶,踱着方步。

我轻手轻脚地去问父母——那是什么鸟——这总显出我对鸟雀了解匮乏。父母耐心地一一告知,等我再回去,鸟影早没了。生态环境逐年改善,竟然有些鸟儿成了外来客,整日和大自然打交道的老一辈,都摇摇头说没见过这些生面孔。最罕见的是万燕来朝。成千上万的燕子毫不避讳,大方地把家从乡下迁到城里,常年聚集在元谋县城的龙川街和发祥路。燕子白天不见踪迹,该捕食该休息一样不耽搁,傍晚时分,它们齐整地站在电线上,仿佛布兵排阵,变身守护城市的小小卫兵。我形容它们像望不到边的烧烤串。孩子则纠正我说,那明明是五线谱上的音符。我定睛一看,电线的确是五条,燕子也的确是五串,沉甸甸的五线谱一直延伸到街道尽头,夜晚的音律缓缓散发出来。

我亦自幼喜爱鸟,尤其以虫蚁为食的鸟类。那些鸟鸣叫清脆悦耳,身姿娇小轻盈,起落洒脱。最重要的是它们能让青苗免于虫害,为农家护住口粮。我常常惊叹于它们小小的身躯,却身手不凡,凌空而下,潇洒自如,喙不留情,蜻蜓、蝉、蛾类都不在话下。不管昆虫怎样费尽心机伪装,在枝叶间捉迷藏,也难逃鸟儿们它们精准地逮捕。鸟儿们捕到昆虫,衔着食物急匆匆返家。不知是发现了我,有所忌讳,还是为了显示战果,蜂虎鸟在空中盘旋几周,迟疑一阵,才冲进家门。集颜值和担当于一身的蜂虎鸟,它们像一片片树叶,在季节的频道里自然而然地来去。不用刻意关注它们的踪迹,像是朋友之间不经意地走动,不必维系,不在乎聚散,却有某种特殊的联系,感知这一份人与人、人与自然之间的纽带。

晚些时候,暮色洗涤疲惫,成年蜂虎鸟呼喊着名字,寻找晚归的孩子,啼声不绝于耳。单飞的蜂虎鸟结群聚于树枝、电线,围在一起,商讨家长里短的琐事,欢唱着自撰的歌曲,展望着第二天以及更远的计划。它们中的一只,仿佛就是我。你看!我正是身着艳丽衣裙的小小一只蜂虎鸟,某年的某一天,风起,我们一家围着炉火,炭灰里烤着洋芋,滋滋泛光,黢黑的罗锅噗嗤噗嗤冒着白烟,红豆和腊肉在空气中重组,所有的气息钻进了土坯墙的缝隙里。

版面配图由本报美编 赵行伟 制图(AI辅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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