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帅
丙午四月的那个晚上，我又梦见加德满都了。
梦境还是开始于那架运输机。轰鸣声震耳欲聋。舷窗外，喜马拉雅山脉南麓的群山在云层中若隐若现。机身下方，尼泊尔首都加德满都市的千年古城，正袒露着它最深的伤口。随着梦境流动，当年那场跨越世界屋脊的国际人道主义救援行动，又清晰地闪现在我眼前。
在尼泊尔“4·25”8.1级强烈地震发生后，2015年4月27日，我作为随队出征的宣传干事，就坐在那架空军运输机里。身边是55名中国军人、4条生命搜救犬和满满当当的地震救援设备。
飞机开始盘旋。一圈，两圈，三圈……塔台始终没有给出降落许可。地震后的加德满都机场吞吐量已近极限，跑道上的裂缝还没来得及修补，停机坪上挤满来自各国的运输机。机舱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官兵们反复检查着各种救援装备，确保只要飞机一落地，大家就能立刻展开救援。
终于降落时，已是当地时间深夜11时许。等我们办完手续、进驻尼泊尔军方安排的临时营地时，时针指向28日凌晨一点半。救援队队长陈代荣找到尼方联络官，提出立即连夜展开救援的请求。他的理由很充分：地震救援的黄金72小时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然而尼泊尔军方回绝了，理由也很充分：夜间救援不安全。
飞机刚刚降落时，毛老师便打来电话，语气里满是关切：“怎么到现在也没有救援画面传回来？你们都出去一天了。”
毛老师的催促不无道理。我们的救援官兵自北京时间4月27日凌晨6时起，便紧急向昆明长水国际机场集结。随后，102名官兵分乘两架军用运输机，向尼泊尔火速投送。然而，升空不过一个多小时，加德满都机场的流量限制如一堵无形的墙挡住了大家的去路。飞机被迫就近降落在成都双流国际机场，原地待命。
时间一分一秒地逝去，令人扼腕。每一双焦急等待的眼睛里，都映着早日抵达灾区、展开救援的迫切心愿，也迸发着争分夺秒、抢救生命的炽热渴望。
在心急如焚中熬过8个多小时后，当天傍晚6时37分，飞机终于再次腾空而起。晚上10时许，历经3个多小时的飞行，我们抵达加德满都上空。深夜11时许，又在空中盘旋近两个小时后，飞机终于平稳降落。这批训练有素的官兵，成为继中国国际救援队之后，我国派往尼泊尔的第二支专业地震救援力量。
当时，我也焦急地站在营房门口，看着旁边狮子宫——尼泊尔中央政府大厦——零星的灯火，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在国内，无论汶川、鲁甸还是芦山，我们的救援从来不分白天黑夜，“黄金72小时”就是命令，就是冲锋号。可在异国他乡的这里，我们就只有等，也只能等。
“等”的滋味，在后来的日子里一再出现。5月1日，我们原想争分夺秒多救几个人，却因为一场大雨被拦下。“下雨容易引发次生灾害，救援人员不安全。”对方说得句句在理，容不得你有半分争辩。我望着帐篷外的雨帘，想起过去在国内救援时官兵们顶着倾盆大雨、踏着余震冲锋的身影——那时，没有人计较“安不安全”，大家一心只想着“能不能多救一个”。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要付出百倍努力。
“我们千里迢迢飞来，就是为了分秒必争地救人救急，怎么无法开展行动呢？”起初，地震救援队的官兵们满心不解。可后来，大家慢慢地明白：这不是怯懦，不是推诿，而是一个饱经灾难的国家对生命的另一种敬畏。尼泊尔经不起任何额外的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他们的谨慎里，隐藏着一种我们未曾体会过的无奈。
直到28号下午3时许，我们才终于被允许进入地震灾区。随后，岗加普尔、杜巴广场、乔塔拉镇、楚车巴提地区……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中国军人的身影随时出现在加德满都最需要的地方，成为抚慰当地地震伤痛最为暖心的那一抹绿。
那个叫赛宾娜·拉玛的小姑娘，常常浮现在我的记忆里。地震中，她的右前臂骨折，头皮撕裂，长长的伤口触目惊心。5月4日黄昏，她和另外15名伤员从尼泊尔陆军医院转运至中国医疗队。中国医护人员连夜展开救治。这份在异国夜空下燃起的温暖，深深打动了年幼的她。当得知救她的人是来自中国的军人时，第二天清晨，这个躺在病床上的小姑娘，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一笔一画地描出了一面五星红旗，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China，Thanks（中国，谢谢）。笔触稚拙，却重若千钧。那一年，拉玛才11岁。此后，她最爱画的主题，就是救援队、五星红旗、救援帐篷和穿梭其间的白衣天使。
灾难撕裂了大地，却也让人看见善意没有国界，希望会开出花朵。而一个孩子用左手画下的旗帜，比任何语言都更让人感动——爱，从不依赖力量的大小，而取决于它曾在谁的心上停留。
拉玛画的那面五星红旗并不标准，五角星有些歪斜，红色水彩笔还涂出了边界。可当她在中国官兵面前高高举起那张绘画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都流泪了。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带去的那台卫星新闻直播车——为了装上它，救援队甚至撤下了两辆运兵车——要传回国内的，不只是一段段救援视频，更是这样的感人瞬间。这些瞬间里，珍藏着比新闻视频更重要、更宝贵的东西。
对当年那场国外救援，时任中国驻尼泊尔大使吴春太曾这样评价：“这是目前为止我军和平时期在海外最大的一次人道主义救援行动。官兵们出色完成了任务，得到尼泊尔政府、军队、人民的热烈欢迎和高度肯定”；5月3日，尼泊尔交通部长等官员前来慰问官兵。面对列队整齐站立的中国军人，这位部长双手合十，言语真诚，代表尼泊尔表达对中国的感激之情；时任尼泊尔陆军总参谋长拉纳上将称赞“中国是我们最真诚的朋友”；时任尼泊尔总统亚达夫称赞“中国救援队是最棒的”。
身在异国他乡，能收获如此礼遇与褒奖，那一刻，我们被深深撼动——我们身后挺立着一个强大而友善的祖国，它默默地把和平与友谊的种子播撒在远方。
如今，11年过去。加德满都受损的建筑应该重新修复，拉玛也应该长成大姑娘，岗加普尔汽车站应该重现车水马龙的场景了……我偶尔还会梦见那座城市，梦里的杜巴广场不再有废墟，孩子们在晨光中欢快地奔跑，追赶着象征和平的鸽子。
梦回加德满，这场梦，我先后做了11年，或许还会一直做下去。因为有些记忆，早已悄无声息地深入骨髓，成为我生命中另一种意义上的勋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