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冯选
拿到李发荣的诗集《镜中的老虎》,读了一遍。此前,零散地看过李发荣的诗,知道他是来自峨山彝族自治县的彝族诗人。诗集《镜中的老虎》写于2013—2023年,分为“与时间为敌”“故乡亲人”“无骨之舌”“地方志”“江水逝”5辑。诗人立足于民族地区人、事的变迁以及因此而来的精神感受,有留恋,亦有反思。
如何理解这本诗集?诗人于坚曾在推荐语中说,“这本诗集写得比较真诚、密实、朴拙,甚至有些‘结巴’(他必须在双语中间转换:母语和流行语),与目前诗坛的小资式修辞风、短平快口语拉开了距离。诗从来不是什么空洞虚无轻浮、玩世不恭的‘还有诗和远方’,诗是存在转喻,存在的质地决定着语言的质地。从这本诗集可以看到那些来自故乡、母语的基于个人经验的语词如何在一个诗人笔下活络。尤其是一位彝族诗人,他复活语词的方式显然能够感到一种罕见的巫性。这是云南峨山地方涌出的语词,经一位本土诗人点拨、分行得以敞开。”这段文字大概点出了李发荣诗歌的特点及价值。当然,文如其人,这与李发荣的为人是一致的,朴实、敦厚。
《岁月无声》写老人去世:“黄纸、松枝和柏叶/今天跟往日没有什么不同”。诗歌把一个人的离开写得云淡风轻,但只要你想到如今住在单元房中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其深意就出来了。诗歌文本是“有”,世界是“无”(语境或背景),有无相生,这就是“思”。现代诗与古典诗歌的不同点之一就在于现代诗有思的维度,而不仅是意境。李发荣在题材上更多抒写乡土,但也有现代性意识的作品,如《门诊》。在某种程度上,《门诊》这样的题目,只能写成这个样子,它体现出一种“诗歌现象学”的努力——回到事情本身。通过细节(“胆外科主任打战的左手在翻弄”)来呈现、还原门诊室这一现象,语言必须精准(“挂号室在4号”)、克制(“生命被兑换成大小不一的硬币,每一道疤口丢失一个”),不动声色(“主治医师刚从开水房/接回茶水”),最后一句(“窗外,荷花池/也无荷花也无池”)让整首诗的意义从写实导向升华,甚至有了某种形而上的意味。在这种“零度叙事”中,生命成为一种“硬币”。至于读者,能否读出这是对现代医学对待生命态度的反思,那是读者的事。此之谓转喻。
《想起一个已逝的朋友》一诗,用细节呈现出过往的记忆(“在438宿舍喝酒,玩牌,占卜爱情”),情感融于字里行间,直至结尾才将其中的意涵轻轻点出(“从温暖到寒冷,从生到死,从无到有”),叫人徒生感喟。《在你之前老去》是个严肃的题目,可诗人自标题开始便举重若轻、迂回推进,以至于提到“骨”和“梦”。生日过后,身边的人也走了,走着走着,就回到一个人,在家,一会梦,一会现实。也许,是真的,“老之将至”。《染发》同样写衰老,“母亲染发的间隔越来越短/时间越来越长”,“那时,秋天的风/又将吹落屋后苹果树上的叶子”,诗人的温情跃然纸上。同样温情脉脉的还有《大雨降临之前》,“外祖父口袋里的红糖/我咬一口,他咬一口”“红糖上的齿印,我的要比他的/深”。诗人的笔触细腻、干净,满含浪漫主义色彩。《归去来兮》写春运,打工人回家的渴望,诗人态度是悲悯的,对底层人怀着同情,“在路过快递站时,他甚至想到/要如何把自己打包,寄回老家”。这就是诗人的立场,诗的立场。我曾说,诗在低处,因为高处的东西,并不需要诗歌处理。
《秋风辞》,语感如谣曲,对农事的书写让季节(秋分)具体可感;此外,也出现了上一首同样的问题,譬如“时光的硬壳带着浑身的刺/命运只收回了一小部分。”《事件:中秋》,全诗由一个个事件构筑,诗意从细节中生发出来,“像一个男子汉/在磨刀石上,磨一把刀尖生锈的铁”一句,陌生化,让此前的叙述有了归结之所,一首诗就此完成。《收破烂的女人》《打谷机》等作品则拖沓、平铺直叙,几乎成了分行的散文(诗与散文的分际何在,这是一个需要悟的问题,或者说关涉到一个诗人的诗观)而《蘑菇谣》结尾“是谁大喊了一声——阿妈!/整座山都一起回答——哎,在这!”让人想到雷平阳的一首诗——《山中》。
仅就本诗集看来,在写作风格上,李发荣很大程度上更靠近所谓“知识分子写作”传统(诗集取名《镜中的老虎》,不是偶然),重修辞,这或许与他念书时所学专业及如今从事的职业有关。乡土,或者边疆云南的诗歌阅读带给他的浪漫主义气息充斥着他的作品,这导致他的诗歌偶有现代性意识,但整体仍是传统的、抒情的。另外,他也没能免于时风的影响,这在“地方志”“江水逝”两辑中尤为明显,空洞、苍白,既不切身,也不及物,以至于部分诗作沦为轻飘飘的抒情游戏。
诚如里尔克所言,“诗并不像一般人所说的是情感(情感人们早就很够了),——诗是经验”,而经验总是随着阅历积淀而变化的。发荣写于2025年3月7日的《春天》一诗,又让我眼前一亮:“我们在夜里/很晚才/睡去/又在清晨/早早地醒来/常常忽略了/它们是/同一天”。晚睡早起大概成了当下每个人的常态。忙,以至于忘记时间。春天应该是三两好友携手去野外郊游踏青,或者去湖边、山坡上看云看山的好时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