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科院昆明动物研究所一支年轻的博士生团队长年守望在景东县自然保护区原始森林中,为研究、保护国家一级重点野生动物——黑冠长臂猿尽着科研工作者的职责。
今年7月11日,北京动物园长臂猿馆旁,由中国野生动物保护协会、野性中国、野生动植物保护国际和北京动物园主办并启动的“2009保护中国长臂猿主题月”系列活动,让深居景东县自然保护区原始森林的长臂猿成为京城关注的“明星”。8月上旬,系列活动在素有“长臂猿之乡”的景东县联动展开。30多块宣传展板巡回展出,动物保护专家开设讲座,再次让保护长臂猿成为小县城的热门话题。据参与这次活动月的专家之一,中科院昆明动物研究所博士生导师蒋学龙介绍,去年春节后,景东县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就邀请已举办过多次珍稀濒危动物展的北京动物园相关负责人,前来设在大寨子村的中科院昆明动物所长臂猿监测站实地考察。双方当即达成共识,借助北京动物园的优势发起保护活动,为至今少有笼养或人工繁殖的黑冠长臂猿探索迁地保护的路径。一支博士生团队进驻监测站,开始了研究保护工作。
守望深山的艰苦岁月
从事长臂猿研究近20年的蒋学龙说,目前,分布在我国的西黑冠、东黑冠、白颊、海南、白眉和白掌6种长臂猿,除白掌在国内可能已消失、分布在海南与广西等地的分别只有20只左右。西黑冠长臂猿因头顶有黑色斑块,仿佛头顶黑色桂冠而得名,主要集中分布在我省无量山和哀牢山国家自然保护区原始常绿阔叶林中,种群数量大约有1000只左右,占到全球种群数量的80%。由于栖息地偏远隐秘,其种群数量远低于大熊猫和滇金丝猴等国宝级明星保护动物。
蒋学龙的研究表明,目前长臂猿受到的生存胁迫,首先来自森林的片断化,阻碍了交流和往来,以致有可能造成基因流失,近亲交配,最终导致种群的崩溃。其次,由于近几十年周边民居生产活动向深山推进,栖息于中半湿润常绿阔叶林及中山湿性常绿阔叶林中的西黑冠长臂猿,被迫局限于中山带较为陡峭区域。因此,保护长臂猿的工作势在必行。
研究起步时的艰苦条件,蒋学龙至今记忆犹新。每次从昆明到景东自然保护区,他得用三轮车把生活用的帐篷、被褥和锅碗瓢盆等运到长途汽车站,经过长途颠簸到达景东后,常常得转乘手扶拖拉机进山。除了“往返迁移”的艰辛,搭建居住的帐篷在雨季来临时,常常是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有时甚至要用口缸往外舀水。每天起早摸黑打着手电筒在莽莽原始森林中寻找长臂猿,就跟探险差不多。为守候长臂猿,时常不吃不喝20多个小时,曾经还与云豹等猛兽不期而遇。
黄蓓是蒋学龙的第一名女弟子。外表文静秀丽的她,已执著地在无量山守望了近3年。2007年春节,父母长途跋涉从南京来到景东大寨子长臂猿监测站看望女儿。平时坐两站公交车都会晕车的妈妈,一路呕吐上到山上,看到黄蓓双脚底因长年行走山路长上了一层厚厚的老茧,心疼的母亲抱着女儿的脚就哭。其实,黄蓓双腿被蚊子、蚂蟥叮咬留下的“累累疤痕”,更是密密麻麻“惨不忍睹”,以至于她回城后基本不敢穿裙子。雨季的无量山阴湿而危险。两年前6月的一天,,因连续10多天的大雨冲刷,午夜时分,伴随着一阵轰鸣巨响,泥石流卷着石块破窗涌入监测站,将睡梦中的黄蓓淹埋进深达1米多的泥浆里。床架散了、眼镜没了,惊醒后的黄蓓本能地用手护着面部,眼前一片黑暗。是向导用斧头奋力劈开宿舍铁门飞溅的火花,让她感到了重生的希望。然而这次生死历险,并没有动摇黄蓓研究长臂猿的选择,只是来年雨季,凡逢下雨或有异响的黑夜,她与向导都会特别惊醒警觉,甚至搭个棚子在屋外过夜。
作为蒋学龙的又一名研究生,管振华于去年初走进景东长臂猿监测站。开始与黑冠长臂猿习惯化相处。被当地人称为“风猴”的长臂猿,跑起来像“刮风”般迅疾。管振华第一次与长臂猿相遇时,就追“风”般玩命似奔跑。高居于近20米树冠上的长臂猿“逢人便跑,有时一个月不打个照面。”在这种极端化的环境中,他只能与长臂猿“斗智斗勇”,通过判断其生活习性,制造“围追堵截”,“窄路相逢”的机会,不断出现在长臂猿的视野里。为此,他常常一天得跑10多公里。监测站距他跟踪的第四群长臂猿生活地域要步行三、四公里山路,为了节省每天往返路途付出的时间和精力,去年旱季,管振华和向导用树枝和彩条布,在长臂猿“眼皮底下”搭建起简易住所。山中一年,他的双腿上至少有蚊虫、跳蚤、蚂蟥、红蜘蛛叮咬的六七十个清晰可见的疤痕。
在感动和温暖中坚持
“从一个连大山都未见过的毛头小伙,到半生心血都付诸研究的博导,坚持下来的原因是对科研探索的信念和景东自然保护区干部职工到老百姓的支持和信任。”蒋学龙说,在云南做长臂猿研究,他并不是最早的,但能坚持下来并出成果的并不多。“有的研究看起来很渺茫,但只要靠毅力坚持下来,最终就会有成果。”20年的付出,蒋学龙获得了许多业界专家无法享受的“特殊待遇”。景东保护局一位局长平时下乡都舍不得用的“坐骑”,只要蒋学龙需要,连车带驾驶员都无偿提供。当地老乡透着真诚的一杯清茶、一把核桃,都是蒋学龙坚守并快乐的理由。
“其实动物很有灵性,只要彼此间没有威胁,就能和睦相处”。习惯化后的长臂猿不再惧怕管振华,甚至会睁着又大又亮的眼睛与他对视。每当此时,管振华也会大睁着眼睛与它交流。仿佛要告诉长臂猿“我不会伤害你。”这种人与动物基于信任的对视交流,打通了两种原本无法沟通的动物间的阻隔,也往往成为管振华守望研究的动力。“能习惯化一群长臂猿,不唯此生”,管振华为自己的选择而自豪。
“因为热爱,所以坚持”。因研究长臂猿需要长年野外考察,蒋学龙一般不招收女学生。然而,宁可放弃可保送到南京大学就读机会的黄蓓,以特有的执著让蒋学龙不得不感动。守望无量山,黄蓓最期待的是能在一个月内有5个整天与长臂猿朝夕相伴。她曾为跟踪观察长臂猿在山中迷路和摔跤感到“丢人”,但只要听见长臂猿鸣叫或远眺到它们的身影,她就会“发呆发傻”,以至于“一次次跟丢了向导,一次次迷路”。黄蓓说,她跟踪的第五群长臂猿一家老小共有7只。其中,两年前出生的那只小猿,从粉红粉红的小宝宝到毛色由金黄色变黑色,从会摘果子吃到嬉戏玩耍倒挂金钩。就像是母亲在欣赏自己的孩子。监测站除了用收音机接收到临近市县的广播,几乎与外界隔绝了所有信息。每当黄昏或看不见长臂猿的日子,曾经学过钢琴的黄蓓,便学着吹吹笛子和巴乌,让回荡在山谷间的乐曲,带走孤独和寂寞。
为栖息地恢复建言献策
已完成学业进入大理学院东喜马拉雅山资源与环境研究所,继续从事黑冠长臂猿研究的范朋飞,是蒋学龙的第一个博士生。也是用两年时间使西黑冠长臂猿习惯化的第一人,在无量山的4年中,他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在14个月的跟踪观察中他发现,无量山2000米左右的高海拔地区,因季节性限制明显,导致黑冠长臂猿食性较杂,桦皮树、无花果、杜鹃花、猕猴桃等上百种植物,以及一些小动物都是它的食物来源。这种生存策略意味着植物物种对长臂猿生存的重要。他的研究还表明,长臂猿最喜欢原始森林,偶尔也会去次生林栖息。由于保护区周边过度放牧,导致次生林生长缓慢,因此,对次生林的恢复进行人工干预,种植一些长臂猿喜食的植物,才能尽快改善其栖息环境。
黄蓓的研究方向主要是长臂猿食性与行为的关系。她对长臂猿喜食的五爪金龙、无花果等400多种植物做了标记。除了测量分析植物的粗细、高低和树冠的大小外,还定期观察记录各种、各株植物发芽、开花、结果等物候变化数据,为研究植物供给与长臂猿食物量之间的关系诸备资料。目前,她计划用两个月时间,对包括标记植物在内的1万多种植物进行测量,为撰写博士论文做好准备。
无量山守望一年间,管振华为其研究的长臂猿家庭中的每个成员都标记出代号,并日复一日跟踪记录着相关信息。蒋学龙说,根据已有观察数据,大寨子地区西黑冠长臂猿约每两年即可繁殖一胎,在有两只雌性组成的家族中,无疑将增加种群繁殖的潜力。此外,由于长臂猿的领域意识很强,应加快大寨子村长臂猿栖息地的恢复,争取资金栽种速生林等土著“先锋树种”以及长臂猿喜食的植物,为它们提供更好的生存空间。
令蒋学龙欣慰的是,在省林业厅的支持下,景东自然保护区将依据科研人员制定的监测线路,在长礕猿长期活动的区域安装部分监视探头,为保护研究提供更充足的资料,同时,也为社会提供近距离直观欣赏长礕猿生活的视频影像。谈起研究的前景,蒋学龙和他的博士弟子们都充满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