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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05月11日 星期五
第10版:云之美·花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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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05月11日 星期五
舅舅与狗


    肖正康

    村里总有那么一幅移动着的画面:一个老人背着手在前面走,后面紧紧跟着一条大黄狗。那只大黄狗不时左右顾盼,像在观望,又像在警界。这位老人是我的舅舅,大黄狗是陪伴了他多年的伙伴。

    舅舅在村里算是个能人。上世纪八十年代就当上了烤烟栽培技术指导员,上世纪九十年代任烤烟收购站点的点长,还当了村长。许是一路来的练就,他摆事实、讲道理特别在行。那会儿我家特别困难,舅舅常常带我去他家,安排我跟表哥睡。表哥是个爱干净的人,望着我沾着泥的脚,黑黑的脸,黑黑的手,满头的汗珠,差不多被汗水浸透的衣服,他的眉头皱了皱,那样子我天真地以为是被舅舅批评的缘故。其实,舅舅极少批评人,即便说错或是做错他也不会骂一句,总能耐心地给你讲道理,找原因。不但不批评,每每说话,先挂张慈祥的笑脸,然后用软软的,柔柔的语气对你说话。从小我就喜欢与舅舅说话,在外面受了委屈,或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都找他。

    不当村长以后的舅舅养起了羊,大黄狗也就是那时候养的。那时的大黄狗不叫大,个头小,浑身滚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刚出世没几个月。舅母要舅舅直接养大狗,可舅舅说他喜欢从小狗带。赶着羊群到了山上,无事的舅舅就开始训练小黄狗。他把手中赶羊的鞭子在小黄狗面前晃了几晃,扔出去,叫小黄狗衔回来。头两次小黄狗不知所措,反复训练以后,小黄狗能快速奔到鞭子前,衔上鞭子送到舅舅的手中。舅舅不仅训练小黄狗衔取物品,还训练它跳跃、找羊、赶羊。谁也没教过舅舅训狗,但他能把小黄狗训练得那样听话、懂事,我好奇地问舅舅怎么知道这些方法的?舅舅说,跟教你们小娃娃差不多。

    小黄狗就像婴儿似的见风就长,才两个多月,那个头,跟大狗没了区别。长大了的黄狗经常是两只前脚竖得笔直,后脚微缩,后臀便轻轻搁在了廊檐的地面。两眼扫视着周围一切不定因素,两耳也随着眼珠不断转动。透出的信息是敏捷、灵动、机警。舅舅刚走向羊圈,它俯冲着出了门,蹲守在门的右侧,因为舅舅放羊走的是左边的道。羊全部出圈了,大黄狗总走在舅舅前面,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大黄狗跑左,刚想朝左跑的羊赶紧往右走,回到了羊群中央;大黄狗跑右,刚想朝右跑的羊赶紧往左走。有了大黄狗的帮助,舅舅放羊不再用羊鞭,而是背上了小三弦。

    羊放上山后,舅舅更是悠闲,躺在草地上睡觉或是随风惬意地弹奏他的小三弦,大黄狗就忠实地守在舅舅的身边,不时冲上山,赶一赶即将离群的羊,待回来的时候,浑身沾满刺果,舅舅便疼爱地放下小三弦,帮它清理着,哪怕一根细小的草也不会遗留在大黄狗的身上。

    舅舅本想着等两个表哥成家后能多担待点,殊不知村里受打工潮的影响,年轻人和中年人大都随波逐流,两个表哥和小舅也在外出的行列中。在送表哥和小舅的时候,舅舅买了一封满地红为他们壮行,在大巴车缓缓从村里启动的时候,舅舅的手挥得特别用力,还大声喊着:安心做工,家里有我别挂记。第一次听到舅舅这么大声的说话,我惊奇着。车走远了,舅舅的眼眶竟然红了,有点像秋天枝头挂着的柿子。

    村子空落下来,好多房子都是一把锁搞定,但舅舅放心不下小舅的房子,每晚放羊回来都要去巡视一遍。大黄狗就寸步不离地跟着舅舅。几年后,表哥、小舅挣到了钱,学着村里人回家盖房子,但又舍不得停下现有的工作。舅舅便承担下小舅、表哥拆旧房建别墅的任务,顺路也会到我家坐坐。谈一谈庄稼的收成,来年的计划;看看圈里猪的长势;对于耕牛舅舅不用看,他每天放羊的时候都会带上我家的牛一起去,说放羊也是放,搭上头牛也只有那么点活计。其实,他是心疼我的父母,凡属能帮的他都尽力帮衬着。

    周末我回家,顺道又给舅舅带了点东西。大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了进去,不见舅舅、舅母的身影,只有大黄狗蹲在廊檐下,见到我就像见到舅舅一样,大黄狗跑来我跟前,一会儿腻着我的脚,一会儿又跃起来,讨好地向我撒着娇。打舅舅手机,铃声从堂屋传出来,但还是不见舅舅的身影。让我想不到的是舅舅手机铃声一响,大黄狗往堂屋看上一眼,着急忙慌地往外跑。正当我奇怪着的时候,大黄狗又跑了回来,不一会儿,大舅也从大门外走了进来。

    康呀,你来噶,大黄去喊我,我以为是手机响。

    原来舅舅在对门邻居家的院子里打谷子,他没带手机过去。舅舅说,不上山他经常忘记带手机,只要他不带手机,大黄狗就会乖乖地守着,手机一响,就会去叫他。 我有些惊奇舅舅的话,让他把手机放远一些,我试着拨打。手机铃声刚响起,乖乖睡在舅舅脚旁边的大黄狗头一昂,直楞楞竖起两只耳朵,然后跑到手机旁边瞧上一眼,又跑回来轻轻咬着舅舅的裤脚,见舅舅不动,它又来添舅舅的手。直到舅舅摁了手机,大黄狗才乖乖躺回到舅舅的脚跟前。舅舅说自从表哥给他添了手机后,大黄狗又多了这份责任,不管在家,还是田间地头,只要电话响,从没漏听过一个电话。

    去年秋收时节,父亲胃出血住进了县医院,治疗3天无效又转往州医院。舅舅听说后,赶到医院,对父亲一番安慰。回到家,叫上舅母,停下手中的活计,再喊上几个人,先把我家的稻谷、玉米收割了回来。我跟舅舅说不忙,先忙完他家的,有空了再考虑我家的。可舅舅说,你爹是个急性子,庄稼收不回来,他哪有心情在医院里养病。我家的庄稼是颗粒无损地收了回来,可他家的,因雨水连绵,损失不少。我想给他一点钱作为补偿,舅舅生气了。从小到大,我第一次见到他生气。舅舅生气的样子不可怕,只是语调提高了几分而已,那脸庞依然是掩盖不住的慈祥。生完气,舅舅指着桌上沸腾的锅子说:其他都不要给我再说了,舅舅就喜欢这牛汤锅,你有孝心就让我有生之年多吃两顿汤锅。

    夜露渐重,舅舅起身离开,我扶着父亲将舅舅送到门口,在路边村舍透出的灯光下,猛然发现舅舅老了,他佝偻着腰,与紧紧尾随着的大黄狗,一前一后,在这浓浓的夜色里有了份形单影只的孤独。我的心在痛,汤锅,多么简单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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