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耿嘉 撰文  张彤 摄影

    1976年夏，赵朴初在游览“天下第一奇观”石林时，曾经口占一绝：

    高山为谷谷为陵，

    沉没亿年何处寻。

    可惜前人文罕见，

    石林异境晚知名。

    在此之前，清道光甲辰（1884年）进士、云南晋宁人何彤云在《石林（并序）》说：

    陆良道中，有石高下卓立，大者数十尺，小者丈许，弥望成林，疏密有致，奇观也。余往来过之，辄为流连，因成四韵。

    入望忽森森，苍然石气深。

    插天青玉笏，堕地碧瑶簪。

    长讶镡千尺，低犹筍一寻。

    不逢元镇画，师子独名林。

    奇山丽水、美景佳色，从来都要靠才子佳人、文章诗词、翰墨丹青来传扬。今天拥有“边疆、民族、山区、美丽”靓丽名片的云南，全省就是一个景区，这个景区就叫云南。但是，也因为这个景区“边疆、民族、山区”的特性，元代以前的知名文人韵士，能够亲临游览题咏者，寥若晨星。所以，“前人文罕见”的石林，只有晚近才扬名。苏州始建于元至正二年(1342年)，以湖山奇石、洞壑宛转为特色的狮子林，于明洪武六年（1373年）得大书画家倪瓒（元镇）垂青，不仅参与造园，还题诗作画（绘有《狮子林图》），更使狮子林名声大振。石林没有这样的幸运，只能让后来的识者发出类似“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的浩叹。这类遭遇，在云南并不仅仅石林一处。直到告别了“宋挥玉斧”的宋朝，经过“元跨革囊”，“明洪武以武功定天下，革元旧制，自京师达于郡县，皆立卫所”，云南这个景区才以“地理大发现”的方式，走进当时的传播主渠道诗文歌赋，逐步扬名天下。明代万历十九年（1591年），已经“游行海内遍矣”，写有《五岳游草》《广游志》《广志绎》等纪游名著的浙江籍才俊王士性，到云南任澜沧兵备副使，才发现“雪与花争妍，山与水竞奇，天下山川之佳莫逾是者”的大理，是真正宜居宜游的“乐土以居，佳山川以游”之地。万历三十七年（1609年），晚明文学“中兴五子”之一的冯时可，出任云南布政司右参议，在《滇行纪略》，称云南为夏不用扇、冬不围炉、地气高爽、花木高大甚至“日月与星，比别处倍大”等十大妙处的“十善”之地。经过数代儒家文化熏陶，已经掌握并能够熟练运用诗词文赋主流话语体系的云南本土，也产生了不少传扬本地景观的奇妙诗文。以石林来说，清初顺治、康熙年间，就有三篇同题同韵的《石林歌》，可算作空前绝后的绝妙好辞（“无惭黄绢题”）。

    第一篇《石林歌》，为顺治十七年（1660年）中举的石林本地人徐炜麒所作：

    何时峭壁天空补，搔首向天离尺五。

    落雁峰高入翠微，李园僻在山之坞。

    玉笋干霄不易登，金茎承露谁能数。

    嵯峨青嶂倚云边，窈窕丹台开鬼斧。

    旌旗摇曳立天门，刀剑森严拥万户。

    只从嵌窦构巢居，不向丘隅夸栋宇。

    上若镂刻以琼琚，下若琢磨以蹯踽。

    想多隐豹及潜龙，疑有饥蛟兼馁虎。

    翠屏石上波涛生，殊壑空中烟岚吐。

    寒暑不知春徂秋，晦明历尽风和雨。

    下有泉似钴钿潭，漱流洗耳随携取。

    天堑窥芝比瓮深，河源尾闾无从睹。

    旁峙疏樗共绮窸，中环书阁并瑶府。

    我云境寂可投簪，孰谓谷幽人佩组。

    层层仙灶自锁烟，累累棋枰当悬乳。

    鸟迹径穿擘巨灵，鸿蒙窍凿垂铛釜。

    远而望之类鲸钟，近而叩之似鼍鼓。

    玲珑百仞长莓苔，复道千重渺尘土。

    来往惟有白云亲，低昂乍见青山妩。

    清且涟兮出涧泉，或者疏凿勤神禹。

    青胞布袜历丹丘，信步巉岩忘所苦。

    薄暮探幽似锦城，平明纪胜如元圃。

    丘樊原无车马喧，剩有烟霞可作主。

    此时安得丹青人，收入摩诘辋川谱。

    览胜有情还有兴，载酒问奇当歌舞。

    壁上无惭黄绢题，摩崖镌句留今古。

    第二篇《石林歌》，为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任路南（今石林）学正的蒙化（今巍山）人张端亮游石林所作：

    天空一派云根补，旷望棱棱呈色五。

    何代星精堕大荒，芙蓉乱插山之坞。

    斗削巉岩箭括通，千枝玉笋难为数。

    拟从东海策神鞭，更遣五丁施绣斧。

    八阵驱来岭上屯，纵横布置开门户。

    连城缥缈列旌旗，隐伏犀军镇环宇。

    抗步才登岝崿峰，侧身转向清虚府。

    药室璇房合异区，烟光为练霞为组。

    手扪嵌窦赤脂凝，霢霂濡人迸滴乳。

    左垂华盖右垂缨，高者扬㠉低覆釜。

    坚刚自是老炉锤，屹立何曾混尘土。

    铁骑群驱林鹿奔，虬龙倒曳山腰妩。

    或驰罔象走妖魑，或布金沙堆粹瑀。

    小邱徐闻笙间镛，大则填然挝钲鼓。

    风嘘邃谷闻雷霆，雾匝虚崖藏豹虎。

    朝望朝暾羲驭腾，夕望夕阴凉月吐。

    纷披瑶草绣苍苔，香馥丛兰皴翠雨。

    遥知太极剖鸿蒙，别辟乾坤恣仰俯。

    丹灶岂无灵药成，仙掌凭将茎露取。

    采芝此地老轩皇，刊木当年劳夏禹。

    况有清泉复道流，倒注银河深莫睹。

    汲来冰雪沁我肠，泠泠为涤烦嚣苦。

    何人示我此周行，我欲从之栖元圃。

    渺渺仙踪不可求，为问崆峒谁是主。

    载将笔墨纪胜游，惜无丽句增诗谱。

    狂呼斗酒问青天，二客从余皆起舞。

    极目苍茫万壑阴，一声长啸空千古。

    第三篇《石林歌》，为康熙五十七年（1718年）任路南（今石林）知州的蒋元楷游石林有感而作：

    参差突兀畴能补，缥缈常飞云色五。

    万状离奇眼底生，巨灵擘作芙蓉坞。

    瑶室璇房宛转通，纵横四达纷难数。

    铁笔摩空天削成，开凿无容修月斧。

    龙蛇窟仰云根穿，峡圻支撑若门户。

    嵌窦虚张结绮疏，月夜娟娟明玉宇。

    岩洞黝黑莫敢窥，积阴神物蟠水府。

    探奇历险学猱升，褰裳荦确翠如组。

    图开八阵隐旌旗，叱起群羊能跪乳。

    重重楼阁自玲珑，彷佛趋跄呜佩瑀。

    伏流清冷寒于冰，奇峭干霄无尺土。

    苍皮驳落转光泽，石痕皴裂偏多妩。

    白日还疑山魈藏，惊看怪石如蹲虎。

    左拿右攫鸟道缠，㟏岈对面相吞吐。

    遥岑日入压黄云，崖前迸落山花雨。

    振衣天末忽苍茫，徘徊四顾群峰府。

    罗列儿孙说本奇，嶷嶷竞秀将何取。

    劖崖岁月手频扪，数行蝌蚪文同禹。

    当年避世迹犹存，结构依稀不可睹。

    凌嵩蹑华亦常事，梯云跻胜全忘苦。

    李实冬鲜是幻成，翻思缩地通昆圃。

    松风余韵水潺湲，清音谁复调琴谱。

    眼前屹立指难屈，米颠膜拜我狂舞。

    心耽幽赏发长歌，假以文章大块主。

    乃知造化钟神秀，群玉峰头留太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