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部
2021年03月20日 星期六
第05版:花潮    
       
版面导航

第01版

第02版

第03版

第04版

第05版

第06版

第07版

第08版
2021年03月20日 星期六
哀牢阿妈

    只廉清

    “夜深人静悄悄进房,不叮人吸血的,是亲的!一钻进窗便嗡嗡寻人叮,恣意咂咂吸血的,是投生不掉的饿死鬼!”——阿妈时常这样诅咒吸人血的蚊子。

    “那些讨厌的饿死鬼大摇大摆钻进房,千万别动,装作睡着,待它停止嗡叫,用长长的臭嘴扎脸吸血时,迅速伸出掌,啪一声把它击毙。天亮一看,满地都是干瘪碎裂的尸体,嘿嘿……”阿妈快意恩仇掌杀嗜血蚊子的彝语讲述精彩绝伦。

    阿妈说在乡下生活的六十多个年岁里,每天为生计劳累,夜晚一放下针线倒头便呼呼睡着。第二天醒来,满脸都是被蚊子叮的红叮叮,又痒又痛。在城里生活十八年,才总算把仇报了……不再被蚊子叮了。

    直到哀牢阿妈去世一年,我遇见蛋黄时,我才读懂哀牢阿妈“夜深人静悄悄进房,不叮人吸血的,是亲的”那句说给我听的话。

    蛋黄是一只小猫。“一窝棕色黄色小猫,我独独爱着这只黄的!”2020年暑假的一天,读大一的女儿自作主张,花三百元从古城“野猪林”一农户家里,买回一只全身绒毛淡黄、双眼黑亮的小猫。女儿抱着小猫一走进家门,便把毛茸茸拳头般大小的猫放进我怀里,兴奋地说:“阿爸,它给是太可爱了!”

    小猫出世刚两星期,还只会吸奶。接下来,女儿满街买奶瓶和奶粉,网购猫屋小棉垫,每天凌晨和午夜都起身,烧开水调试猫奶,“阿宝,阿宝”叫唤着,小心翼翼地抱着用奶瓶喂小猫。——忙碌得像个初育儿的勤劳阿妈。

    为给小猫起名,女儿绞尽了脑汁,咨询网络、查字典,和我探讨商议了好多天,都无满意结果。

    有一天,女儿吃水煮鸡蛋时,突发奇想决定把她心爱的小猫起名为蛋黄。

    “蛋黄?好!阿爸儿时姊妹多,家里穷。每年过生日,你奶奶煮个鸡蛋给阿爸庆生时,都是把蛋白剥给守在灶旁的小叔叔和小姑妈吃,蛋黄给阿爸……嗯,好,就叫蛋黄!”

    蛋黄初到家时还不会四处攀爬,每天睡在窝里,头伸出棉被四处张望,喵喵鸣叫,等待喂食。

    那时的蛋黄乖巧,让人心生爱怜。“本来不想让它拢我睡,也不给它攀床呢机会。可是,长出爪牙的蛋黄半夜三更竟然钻进虚掩的门,飞檐走壁地爬上床,自个钻进温暖的被窝,小脸对着我,小手放在我头发上,呼呼大睡。从此,它就被惯得没边了。”女儿在微信里写了这样的一段话。

    只是后来,初长成的蛋黄竟成了讨厌鬼——臭气熏天的尿屎随意拉在床单被子和床下。

    “立即清扫!否则驱逐!”“阿爸,谁没个屎尿兜裤的儿时?”我一发话,女儿一边辩解一边迅速抬起扫帚拖把。全家人煞费苦心地开始教小蛋黄到卫生间大小便。

    女儿暑假结束去上学后,我才发觉小蛋黄真的讨厌得“没边”——它只吃肉,不啃骨头,还只吃火腿肠、鸡肉、猪瘦肉,过夜的、冷的,都不吃。它还精力旺盛,整天上蹿下跳,撕咬窗帘、袜子、沙发、鞋子。白天黑夜都要赖在人的身边,夜晚钻被窝撵都撵不走,白天午休刚入睡,它就蹑手蹑脚蹿上床,先是匍匐在胸前或肚皮上,扭腰摆尾翻肚皮“虎跳狮舞”,见人不理便用锋利牙齿爪子撕咬衣裤,甚至用爪抓脸,试图把人弄醒和它玩耍,直到它玩累才蜷在人的身旁睡觉;把它关门外,它蹲在门前喵喵叫,还用爪抓门……

    “阿宝你看,床单和身上都是它的尿,双手和脸都被它抓伤咬破。送人算了,或者邮寄给你?”一个午后,极度瞌睡、忍无可忍的我照了几张照片发给在玉溪读书的女儿。

    “阿爸,小蛋黄在你胳膊肘窝和身旁床单撒尿是爱你,做标识宣告主权;抓你咬你是表示亲昵,它还小,不懂得把握分寸和力度!长大它会懂的……”“阿爸,要不每月给我的生活费减半?”

    “阿爸……”面对阿宝的苦苦哀求,我选择了妥协。

    可是,我已无法再容忍蛋黄的无理取闹。每天中午和晚上睡觉前都毫不留情地把它从脖子揪起,押运到客厅窗前强行将它放在窝里,并厉声警告——吃饱吃好就乖乖呆着,躺自己的窝睡自个的睡,甭搅?

    有一天中午,吃过感冒药的我在床上躺下刚要入睡,脚掌感觉一阵撕咬,蛋黄又从门缝钻了进来……鬼火冒得我翻身从床下捡起逗猫棒就追——滚出去!小蛋黄见事不妙,喵一声,一溜烟跑了出去。

    午后起身去上班时,我走到窗边的猫窝看了一眼,仅一眼,我的心突然一颤,蛋黄趴在窝里伸出头,闪躲着目光不敢直视我,不时惊恐地看着我,忐忑不安,嘴里喵喵地叫着,小心翼翼的眼里充满了孤独、无助和无辜……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侄女到我家里吃饭时无意中说的一句话——小蛋黄像极了已故的奶奶!

    奶奶?哀牢阿妈……

    那一刻,我突然读懂了小蛋黄身上往日那股怪怪的熟悉感。是呀,阿妈年迈的晚年和小蛋黄年幼困窘的生活竟如此地相似——体弱行动不便,蜗居百十平方米的水泥陋室;我们从市场买回来什么吃什么,没有独立的经济来源;不会开液晶电视,爱串门唠嗑,对小区左右上下前后住户极为陌生;每天守坐在窗前的沙发上,趴在窗口等我们下班;见我们进家门,察言观色小心应对,被无端责备时,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只是个欲望大于能力、内心的柔软很容易被不甘于现状的怨气冲垮的骗子,曾无数次发誓要让哀牢阿妈晚年幸福快乐,却让劳苦一生的哀牢阿妈在孤独中离去。城市生活的重压和工作的繁重艰辛让我成为了伪君子,数额巨大的房贷、夜以继日的加班、膨胀理想的破灭……时常在外用笑容伪装自己,一回到家便原形毕露。很多时候的夜晚回到家,阿妈开亮灯,笑着走出房门,坐在我身旁的沙发上,左一声阿独右一声阿独,絮絮叨叨问寒问暖开始说事时,心存怨气的我变得不悦,甚至粗暴地打断阿妈的絮叨。阿妈总是局促不安,闪躲着目光,战战兢兢地起身,拿起水杯步履蹒跚怅然走进卧室,轻声关门,熄灯……

    阿妈房里的灯一熄,我立刻后悔觉醒,那个战战兢兢转身独自回房的人,是生我养我,一生劳苦,双亲和四个儿女早逝,如今八十高龄积劳成疾的孱弱老人……

    我竟然让亲亲的哀牢阿妈近在咫尺地孤独了一生。

    在乡下时,阿妈纳着鞋底补着衣服拨亮煤油灯,让夜归的我看得见家里的光;下雨时,阿妈右手高举火把,左手紧紧握住一把伞,戴着草帽披着蓑衣,焦灼地站在村口。

    哀牢阿妈在乡下等了三十年,到了县城还在等她亲亲的哀牢阿独,为了听得见哀牢阿独回家的脚步声,为了让晚归的哀牢阿独看得见光,时常是开着窗静静地躺在床上,一个人孤独地和窗外的风、云、黑影说话,甚至和纱窗缝隙钻进屋的蚊子倾诉。无尽的等待里,阿妈——我亲亲的哀牢阿妈,一旦听见她的哀牢阿独走进家门,便倏地起身开灯……

    2019年9月9日前的每一个夜晚,寻着亮光进家门的是蚊子和我;此后,那个世间再无哀牢阿妈叫他阿独的声音,她的阿独只有把每一天走过的路讲给一只名叫蛋黄的小猫听,把哀牢山间最亮的那一颗星当成了自己亲亲的哀牢阿妈……

底部
新闻爆料热线:0871-4160447 4156165 手机彩信爆料请发内容至:106586667803 短信爆料请发内容至:1065856699
云南日报报业集团版权所有,未经书面授权请勿转载或建立镜像,违者依法必究 YearPh-MonthPh-DayPh HourPh:MinutePh:SecondPh
云南网 滇ICP备08000875  经营许可证编号:滇B-2-4-20030004 ® yunnan.cn All Rights Reserved since 2003.08
云南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