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翰
腊月的一天清晨,我站在滇西南一堵颓败的土墙前,目光被一株古老的山茶树攫住。它的花开得正艳,花瓣虽小,却如血染红霞,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它是哀牢山的讲述者和见证人,用年轮叙述着大地的记忆。我与它对望良久,那点点的红晕,像岁月赠予的勋章。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在段家湾三股水默默守候花木的两位老人,他们既是花木守护人,也是生命的摆渡者。
不远处,哀牢山绵延起伏,如一道青色的脊梁撑起天空。不知何时,成群的山茶树退守到这里,悄然成为这座大山的灵性之物。大地之上,植物是自然的孩子,而居住此处的人,是山的子女。多年之前,山地贫瘠,让大家过的日子简朴粗陋。在旁人眼中,赏花是一件奢侈和浪漫的事。但这是别人的一种臆断,却全然不知哀牢山的儿女每天活在花海里。当然,眼前一棵树的身世,我无法尽知。但我明白,它以活着本身,告知世界自己的故事。
在段家湾三股水,一位70岁的退休教师和一位本分的农民,两位爱花如命的人,组成一个黄金搭档,他们尝试驯化一些新苗来适应哀牢山的水土与阳光。他们的目标,是将这些植株移植到哀牢山褐色且僵硬的石缝之间,让生命在贫瘠中扎根。第一站,便是三股水这个区域,这里有大片裸露的土地,原来的住户,已经迁往远处的川河坝子。他俩没有过多奢望,只愿将因开荒和耕作后形成的荒芜土地,重新缀满山茶花和杜鹃花。这片大山本就是滇西南一片可以生长山茶花和杜鹃花的区域。但在山的心脏地带,除了成片的山茶花,也有被剥蚀的肌体,且衣不蔽体好久了。
寒风中,两位慈祥的老人站在我面前,右手虎口缠绕着一圈纱布,手微微抖动,粗糙的脸上沟壑纵横,却绽放着孩子般纯真的笑容。他们在三股水茶花杜鹃园内已栽培“哀牢红”“哀牢玉带”“锦屏”等山茶花六十余个品种,共计二千六百余株,培育了“云上杜鹃”“红花露珠”等杜鹃花三十余个品种,育苗总数已达四万余株。山茶中,以六百余株“哀牢红”最为引人注目,它们迎寒怒放,如火焰点燃冬日。这些树,是生命,也是情感的凝结,是人与山之间割舍不断的亲情纽带,宛如性情相投、心灵相契的人,在静默中彼此守望。日复一日的辛勤劳作,却恰是庄稼人与生俱来的本分和坚守,交织着疲惫与喜悦,朴素与踏实,满含热望。
这些树,将是回归山野的生命,会被这片干瘪的土壤所接纳,为明天留下一片绿洲。商人眼里,山茶花和杜鹃花是估价的资源,是利润的符号,而在山的儿女眼中,它们是大地未愈的伤口上长出的微笑,是那盏岁月中不肯熄灭的灯。当风穿过枝叶,那沙沙作响的,不是花,是地球的衣裳,是哀牢山的子女对母亲的回报。
人们常说,孩子的眼睛是清澈的,但你可曾发现,大地上很多植物也拥有孩子一样的眼睛。尤其是滇西南这片土地上的山茶花和杜鹃花,它们清澈、天真、纯粹,虽渺小但不柔弱,在山腹深处,成为象征吉祥的存在。
雷打石岩孤峰海拔3000米,一片崖岩之下,大片土壤寸草不生,成为哀牢山一道深深的伤痕。它像古树被伐倒后锯开的年轮,沉淀着岁月的凝重,更像人体肌肤上愈合的伤疤,凝结痛楚与重生的叠影。一年光阴,可让树干镌刻一圈年轮。数十年流转,会在人的额头雕琢出若干道皱纹。而几千万年,乃至上亿年的沉默积淀,大地之上才有可能隆起一座新的山脉。时间从不言语,却以沉重的笔触,在万物之上写下永恒的印记。
在哀牢山海拔2500米以上之任何一处地方,可以眺望静默广袤的哀牢大地。它不悲伤,不欢愉,平卧于一条绿野里,风起时,安然如梦。然而你仍能感知,它在绿色冠冕之下的深邃凝望,仿佛温柔地抚慰着那些为哀牢山而辛劳的人们。哀牢山是美的,它不以高度炫耀其巍峨,而以沉默和包容,折射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林相,在大地上悄然生息。
住在这座大山里的人,与树木相关的习俗堪称奇妙,让人心驰神往。这片土地上,人对植物的崇敬由来已久。“山长”与“树长”,是村中掌管山林和古木的长者,他们眼中充盈着对草木的敬爱。万木复苏时节,他们俯身拨开野草,仔细察看泥土。下方的泥土微黑,正是种植山茶需要的沃土。而每一块待耕之地旁,总有面容清癯的老人蹲守在侧,与沙沙作响的山风、干裂灼热的太阳低语、交谈。沧桑的面容,正是哀牢山人心底深处父亲的模样,他们默默守护着土地的尊严和荣光。一旦那些翻山而去的人怀揣念想,在腊月将尽时归来,那熟悉的脚步声,总能唤醒沉睡的山野,催开满山如火的红色。他们都在等待那一刻。
时光上溯到1815年,山脉以西,当天空开始变得微明,天边第一缕朝霞恰好洒落林海之际,一场庄严而古老的仪式悄然开启。一阵阵过山号划破沉寂时,村民纷纷聚集。村中推选出的几位尊者立于前,每人身后置一粗陶大碗。村民手里拿着金黄的玉米籽,在自己心中选定的“山长”和“树长”身后,郑重地放下一粒玉米籽。最终,玉米粒多者当选。私塾先生则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郑重刻上他们的名字,同时镌刻下守护哀牢山的村规民约。此碑,后人称之为《景东树长碑》。此刻,哀牢山仿佛有了呼吸,山体变暖,山色微红。仿佛一个巨大的烛台,摇曳着烛焰,照亮着千年传承的信念。这场仪式,如天地之间燃烧的火种,在为哀牢山永葆常绿,默默祈祷。他们,正是山最忠实的儿女。
偌大的山,不可能每一处都自然涌出清泉。其实,水有灵性,唯有在草木茂盛之处,它才悄然流出一条小溪。否则,它只在山的深处凝固不动。段家湾三股水,至今仍有清泉从地层深处奔涌而出,很早以前,就开始滋养人畜,润泽过往马帮与旅人。今日,它仍然默默流淌,去浇灌那些即将在大山石架上绽放的山茶花和杜鹃花。对哀牢山的护花人而言,自从雷打石岩失去生命之绿的那一刻起,内心就开始升起了深深的惶恐,他们渴望能永远留住段家湾三股水的这份宁静,守护这个精神家园。
哀牢山上,有很多肉眼看不到的力量,它弥漫于天地之间,主宰着万物,也赋予人们一种深邃而沉静的气质。“保护环境”这样的概念,对滇西南这条绿色生命线而言,绝非一句口号的简单重复,而是人们心灵深处的真切体验。人们都在自我觉醒与提升,与自然亲密对话。值得欣慰的是,我们终于开始真正地自省、自察,正视人类与自然相依相存的关系。
走出这片老山茶树林时,我的心情豁然开朗。我愿这片山野,顷刻间花香弥漫,涌出若干个“三股水”一样迷人的泉眼。水流四散,于石缝间奔突,草木根系间蜿蜒,汇聚成一条平缓溪河,河床上密布着白色和青色的石块,仿佛镌刻着时代箴言,默默诉说岁月。而这片大地的绿色衣衫,我们能随时像翻阅图集般地细细欣赏,或者读一读那些如书眉题记般散落的文字。这块土地,可以像在大地画廊中随时去辨认的一幅幅生命图景,或将其作为一个整体去凝望。从此,滇西南这片土地,让之后的回忆,不再沾染伤感。他们所有的付出,都是在为岁月注入生命的温度,给明天以希望。那些树,在石缝中扎根、寒风中吐蕊,它们不只是花木,是山的儿女写给大地的诗句。当我再来,希望那片裸露的山脊,已经山茶如霞,杜鹃又燃,花事悄然如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