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丽萍
渺渺烟雨,漫过山川河岳,又是一年清明。
“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东坡先生一句浅吟,道尽了清明的清寂与通透。清明的雨,不似夏雨那般滂沱,不似秋雨那般凄冷,是从天心落向人间的素丝,轻笼着阡陌田垄,裹着半城烟柳,也裹着中国人刻在骨血里的追思。它空灵、缥缈,沾衣不湿,触心微凉,将一方故土、一片山河,都晕染成一幅淡墨山水,只留一抹淡淡的清愁,在风里,在雨里,在岁岁年年的清明里,缓缓流淌。
院子里,池塘边,梨花似雪,柳色如烟,都浸在这渺渺细雨中。风过处,梨花轻摇,碎白的花瓣簌簌飘落,不沾尘俗;柳条轻拂,送来一池涟漪;飞絮漫天,卷着淡淡的花香,飘向巷陌,飘向远山。杏花沾雨,弱柳扶风,天地间一片清幽缠绵,没有喧嚣,没有纷扰,只有雨落无声,思念无言。这个诗意里藏着感伤,追思里含着祈愿的节日,就这样伴着烟雨,悄然而至,叩响每一个游子的心门,也守护着每一方故土的安宁。
每年清明,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父母便准点起身。厨房里亮起暖黄的灯,在清冷的清晨里,成了最温柔的光。母亲系上洗得柔软的粗布围裙,文火慢熬小米粥,米香混着水汽,漫过老屋的窗棂。手工揉制的豆米饼,带着糯米的温软,豆瓣的甜香。这些食物,是祭祀祭先人的心意,也是乡愁的味道。父亲守着油锅,鲜鱼入锅,滋啦一声,香气四溢,炸至两面金黄,焦香扑鼻。
大大小小的瓷瓶陶罐,盛着新沏的茶、清冽的酒,一一放进竹篮。篮沿覆上新鲜的杨柳枝——清明插柳,是念祖,是祈安,更是盼着家国山河,岁岁常青。一旁的背篓里,香烛纸火码得整整齐齐,这是后辈对先人的敬奉,是小家的香火传承,亦是华夏儿女千年不变的礼俗。待一切备妥,一家人便踏着微雨,奔赴老家后山,赴一场跨越生死的团圆,守一份代代相传的虔诚。
清明的路年年相似,只是岁岁年年人不同。车行驶在新修的蜻蛉河公路上,路面平整,伸向远方。两岸新植的橘树、杨梅树、蓝花楹树亭亭玉立,缀着雨珠。不知名的小红花静静绽放,静默的村庄卧在烟雨中,青瓦覆雨,柴门轻掩,都在静静等候一场清明雨,洗尽尘埃,也安抚人心。
故土近在咫尺,我却已是多年未归来祭祖。平日里困于工作的奔忙,溺于生活的琐碎,总以为来日方长,却忘了时光匆匆。故土难离,先人的坟茔在山岗上,守着四季,也守着游子的归途。这份愧疚,如细雨缠心,轻轻浅浅,却挥之不去。我们走得再远,飞得再高,家的根在故土,家国的魂在山河,忘了归途,便是丢了初心。
车入乡间,田畴如画。麦苗已抽穗,青穗低垂,蓄着生机;蚕豆枝繁果硕,豆荚饱满,藏着丰年的希望。走在湿滑狭窄的田埂上,脚下的车前草翠绿翠绿的,蒲公英顶着嫩黄的花,无数不知名的野菜沾着雨珠,在春雨里潜滋暗长。这方土地,春种秋收,世代耕耘,养活着一方人,延续着一脉烟火,它是小家的衣食父母,亦是家国的寸寸山河。
母亲走在身侧,望着熟悉的田野,轻声叹道:“你还记得小时候吗?你们姊妹俩放学就往田埂跑,挖克麻叶(车前草),星期天背到城里卖,五角钱一碗,挣的是零碎钱,也磨练出了能吃苦的心。”
一句话,擦亮了尘封的童年时光。那些物质清贫的岁月,却藏着最纯粹的快乐。放学后挖野菜,蜻蛉河里捉鱼摸虾,赤脚踩在软泥上,笑声惊飞了水鸟,时光慢得像门前的流水。最难忘的,是跟着爷爷进城卖菜。爷爷挑着沉甸甸的菜担,红萝卜肥美硕大,小白菜翠色欲滴,芫荽、韭菜捆得整整齐齐,一路步行两小时,走向城里的集市。我拎着小篮,紧紧跟在爷爷身后,爷爷的背影高大宽厚,是儿时最安稳的依靠。
如今,爷爷已长眠山岗,整整二十载。多年烟雨,数年风霜,他劳作一生的土地依旧丰饶,他守护一世的家人依旧安康,只是如今阴阳两隔,再不能相见。这世间最绵长的痛,从不是撕心裂肺的哭喊,而是清明雨落,想起故人时,心头那一抹挥之不去的怅惘。
跪在爷爷奶奶墓前,父亲神情肃穆,斟酒、敬茶、供水饭,奉上精心准备的吃食,动作虔诚而庄重。母亲垂首默念,声声祈愿,都是最朴素的期盼:“保佑全家老小清吉平安,行车顺遂,工作安稳,岁岁康健,年年如意。”
因护林防火,山野禁火,我轻声劝母亲将纸钱压在墓前,以心祭代替火祭。母亲虽有不舍,却也明理——守护这一方山林,便是守护故土,守护家国的绿水青山。
扫罢墓,抬头仰望,天青色等烟雨,云层低卷,苍天含悲,恰如此刻的心情。随后,我们前往陆林村。陆林村是个香气清幽的小山村。桃花已谢,落英藏于泥土,一树树野蔷薇临雨绽放,素白洁净,迷离清雅,在山野间默默盛开,不争不抢,一如故土的人,温润而坚韧。
这里是母亲的出生地,我的外婆家。记忆里,一方清幽的池塘,三间青瓦土屋,两株李子树,花开如雪,便是外婆家的全部模样。
生老病死,聚散离合,是小家的悲欢,亦是人生的常态。在这清明烟雨里,细数过往,才知平安即是福,团圆最珍贵。相隔不远的张坝村后山,葬着母亲的养父母。荒草萋萋,白刺花在雨中静默,零星的扫墓人垂首祭拜,山野间一片肃穆。偶遇一位老奶奶,竟是母亲六十年前的童年玩伴。半个多世纪光阴,恍如隔世,当年的豆蔻少女,如今已是尘满面,鬓如霜。两人执手相看,细数家常,说着半生的浮沉,念着逝去的故人,不觉涕泗横流,唏嘘不已。
下山归乡,已是午后。奶奶已驾鹤西去。老家小院空空如也,只有庭院中的一棵花红树,依然花开如火,却难掩孤单。村庄老了,瘦了。年轻人奔赴远方,追寻梦想,老屋空了,田畴静了,整个村庄像一片枯叶,在风雨中轻轻飘摇。我们回到家,连咳嗽都轻悄悄的,生怕惊扰了这方宁静,生怕这承载着家与根的故土,就此零落。
爷爷奶奶留下的老屋,子女们唯有过年匆匆归来,一顿团圆饭过后,便又各奔前程。热闹散尽,小院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窗棂,雨打在瓦上,守着故土。
往年的清明节,奶奶总是早早站在院中等候,望着烟雨蒙蒙的路口,等儿女归来,等子孙团圆。潇潇清明雨,打湿了她的白发,润透了她的心事,也揪着我们每一个人的心。而今,奶奶追随爷爷而去,老屋空了,我们的心也空了。
清明雨,依旧轻柔落下,过蜻蛉河,落满田垄山岗,落至老屋新屋。它带着淡淡的忧伤,却藏着深深的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