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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1月01日 星期五
第10版:云之美·花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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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1月01日 星期五
曲靖交通的奇观

    张庆国

    一

    古道踏访

    秦朝统一六国时,中国北方的平原地区,已可以修出五十步宽的“驰道”,供战马奔驰,浩浩荡荡通行,攻城掠地,扩充版图。当时的云贵川山区却无法修路,森林苍茫,高山不言,寂静无声。老虎在山上睡觉,雄鹰在岩洞口张望,零散的村庄被白云遮蔽,无人所知。这里群山连绵,沟壑纵横,外人难以进入。但是,有一项智慧的发明,使得中国古人挖山修路的能力大大增强,那就是烈火烧石,再浇水冷却,让岩石在冷热交替的巨大温差中爆裂破碎。岩石崩塌搬移,挖去泥土,就可建造出山中的道路。

    据说,这项技术,是秦国的蜀官李冰所发明。

    于是,云贵川山区被打开。

    李冰于几千年前派出人马,在崇山峻岭中,火烧水浇手刨,破除苍茫群山中的无数坚硬岩石,修出了由川入滇的五尺道。相比中国北方平原五十步宽的“驰道”,五尺道只有五六步宽,太过狭窄,但已经是伟大的人类交通工程了。从此,大批人马可以从深山中穿过,秦国势力就这样延伸到了遥远密闭的云南。外部的中原文明,数千年间,经四川宜宾进入了云南深山,沿云南的昭通进入曲靖,跟本地人口与文化融合,产生了影响云南历史进步的朱提文化,以及称雄于云南东部的爨文化,推动了云南经济社会的繁荣发展。

    这就是交通的意义。

    文明的发展和腾飞,需要插上交通的翅膀。

    但古代文明的开发与扩张,太过于粗暴。早年,蜀人进入云南,做得最多的事就是抢掠人口。史书上描述的“僰僮”,为川滇山区的土著,这些土著人口被沿五尺道进入的外来军队捕掠而去。抢夺人口干什么?我认为大部分就是用来开山挖路,尽管烧石破山的发明已经出现,但挖山修路仍是要命的苦力,劳累而死,应该很常见。所以大兵压境,沿路捕人,沿路开发,抢掠食物,用尽人力,泪水和尸骨,铺筑成了山中古道的石阶。历史就这样残酷地延续,文明就这样在刀剑血腥中传播。

    当然,曲靖市的古代交通,不止有秦代由昭通而来的五尺道,还有元代的云贵古道。富源县的胜景观是后期曲靖古道的开发见证,我去过胜景关多次,2019年秋天采访曲靖交通发展,再去观摩了胜景关,感受更多。因为这个古代的关隘,正是云南和中国交通史的一个见证。

    中秋刚过,胜景关村的晒场上,铺满了金黄色的包谷,从晒场边的道路前行,可寻到向山中绵延而去的古道道口。下午西斜的阳光里,古道口的石阶上站着一个光影斑驳的牌坊。时光的摇撼中,这个牌坊多次被毁坏,又多次修葺。

    古代云南,有三条路与外部相通,一称石门道,即最古老的五尺道,秦代就已经打通,从四川进昭通,过曲靖入滇。二是灵光道,从成都出发,经四川雅安来到云南的姚安县和南华县,从楚雄方向进入云南,大约为三国时开发。三就是富源县的胜景关。三条古道中,两条就从曲靖通过,实在了不起。

    曲靖市富源县的胜景关古道,是元代之后中原内地进入云南重要通道,被称作“入滇第一关”。元朝士兵横扫世界,一举征服云南,就是从曲靖的富源县胜景关入滇。至元十三年(1276年),元朝在现在的曲靖之地,设立云南“曲靖路”总管府,“曲靖”一名,作为行政区域名称,正式使用并流传。后来,明朝军队攻击元军,也从胜景关进入云南。1949年卢汉起义,国民党云南驻军围攻昆明,著名的昆明保卫战爆发,共产党的刘邓大军从贵州赶来援助,同样是从胜景关入曲靖,再星夜兼程地赶往昆明。

    二

    现代交通成就

    交通发展较早,创造了古代曲靖的文明进步,爨碑文化、铜文化、煤产业、火腿等,扬名四方。在丰盛历史积累的背景上,经过新中国成立后70年的建设,曲靖市作为全国主体功能区规划、泛珠三角区域合作、长江经济带的重点开发区之一,已经成为云南中部城市经济圈的核心区域,综合实力位居云南省第二位。

    其中,曲靖70年来所取得的最大成就之一,就是公路交通建设。

    曲靖的地理位置十分特殊,连接滇东,位处滇中,所拥有的最大资源,是地理上向四面八方的重要地区呈现放射性联系。曲靖东与贵州毗邻,有跨省资源。西与昆明市接壤,市政府所在地的麒麟区距离云南省会城市昆明仅130公里,能与全省的政治经济中心保持密切联系。南与文山州红河州相连,可取得丰富多元的民族文化资源。北与昭通市交界,可出省连结四川,进而联络中国外省。

    所以,交通发展,对曲靖市的社会进步,意义更加重大。

    曲靖市充分认识到交通的特殊意义,几年来大手笔发展本地交通,成就十分惊人。我们去到寻沾高速公路的施工现场,即昆明寻甸县连接曲靖沾益区的高速公路建设工地,这段公路是云南中部城市经济圈高速公路环线的重要组成部份,分属两个市区,前段属于昆明市,后段属于曲靖市,公路全长近60公里,曲靖境内长约25公里。

    按我一个外行的理解,25公里是一个小数字,修建一段如此短促的高速公路,应该不会太难。没想到,这段确实不长的高速公路的修建,涉及到的现代公路修筑技术非常复杂,施工难度极大,现场土木工程专家的解释,让我大涨了知识。

    中国北方平原地区一望无际,25公里的现代公路修筑,利用现今的先进技术设备,工程简单得多,大型机械设备进场,挖地取土,浇灌铺路,不断前进就行。云南修路就不同,即使有了世界上的最新设计思想,有了高超的勘测技术,配备了挖掘机、打桩机、铲土机、浇灌车等大量非常现代的高效率现代化设备,公路建设仍然困难重重。

    因为,云南高原,群山连绵,河谷纵横,所有大小城市都设于坝区,即群山环绕中的一个盆地,大盆地为市,小盆地为县,更小的平地建成了乡镇或村寨。有的云南县乡,甚至建在山坡,或河岸的狭长平地。云南的众多城区较为平坦,出了城郊,就要上坡下坡,且坡度越来越大,起起伏伏,连绵不绝,漫无尽头。所以,云南的新修公路,从一个坝区通向另一个坝区,要穿越群山和沟壑,架设很多跨河而过桥梁,或架设很多连通两个山坡的高架桥。短短一段25公里的寻沾高速公路曲靖段,就要挖掘约700米隧道2个、架设1700米以上大桥23座,460米以上中桥3座、370米天桥4座、建涵道通道68道、建互通立交桥3座,再铺设完成25公里高等级公路连接路面等等。

    寻沾高速路是滇中一小时经济圈的最后突破点,即最后一段连接线,这段高速路全线打通,将连通整个曲靖市的外环线,曲靖市向外放射型联系的地理优势,就能在现代高速公路的畅达中,得到高效率的充分体现。从这个曲靖外环线的任何一个高速公路互通口出去,都能快速到达省会城市昆明,或前往云南东西南北的地州市。云南省的公路交通,将以曲靖为枢纽交汇点,沟通连结所有滇中城市群。与此同时,寻沾高速,还是滇东北出滇入川入藏的重要通道,能打通省会昆明和云南瑞丽与几千公里外中国北方银川市的高速公路联系,南北串通中国数省和几百个沿途城市。

    曲靖市的公路交通规划非常宏大,另有多处高速公路建设在同时进行,我还去参观了一个公路隧道的施工工地,这个隧道全长5400米,在云南算较大规模,现场的项目经理是山西人,同样是土木工程专业毕业的年轻大学生,他告诉我,这个隧道的挖掘方式是矿山法,用风钻和水钻开掘,地质好的情况下,每天能掘进5米多,地质情况差,每天的掘进量只有1米,所以,5.4公里长的隧道,要两年半才能完工。

    进度不快的原因,是云南喀斯特地貌与他的故乡山西相比,隧道建设难度很高。山西黄山高原缺水,泥沙干燥,隧道掘进较快,云南的隧道挖掘中,经常会遇到山中隐藏的溶洞,溶洞中有大量积水和稀泥,给施工带来困难。即使没有溶洞,也会遇到坚硬的岩石层。

    隧道完工,高速公路的通行,立即体现出奇迹,汽车以60码的限制时速穿过山肚子里平坦笔直的5.4公里隧道,仅需5.4分钟,相比从前一个多小时的盘山绕行,或久远历史中的十天半月的徒步翻山越岭,交通通行的效率提高了十几倍和几百倍。

    十余年前,我曾独自驾车去曲靖的会泽县做历史调查。当时未修通高速,全是盘山老路,我清晨8点从昆明出发,一路行驶,到达会泽城,已是黑灯瞎火的夜晚。后来高速公路修通,早晨从昆明出发,去到会泽县城,只用了两个多小时,离吃午饭的时间还早,当天晚饭后返回,时间也绰绰有余。

    三

    跨越大峡谷的世界顶级公路桥

    在现代交通技术出现之前,陆地道路的修筑成本很高,伐木除草、挖石刨土,填沟砌石,运送废料,工程艰巨繁杂。平地如此,山地更难。道路修好后,运输能力却有限,马匹运送农副产品,行走的路程超过60公里,成本已跟驮运的物资吃平,再往前走,就要亏本,所以,人类更愿意利用河道的水运来完成交通运输。

    尽管古代的河道疏浚也很耗费资源,但一匹马在陆路上行走,只能驮百来公斤物资,马车牛车运送,人力挑背,或者人力小车推送,都效率极低,无法与水路航运的浩大能力相比。正因为如此,从隋朝起,中国古人就历经几百年上千年地持续开凿京杭大运河,以促进中国大地南北交通的畅达。

    但是,云南众多大峡谷中的河道却不适宜通航,因为地势险要,河道狭窄并起伏不平,河中的巨大落石阻塞太多,跨越深谷河流的云南公路交通建设,只能架桥,或者长途绕行。

    在高原峡谷里架设交通桥梁,曾是国际上的高难度技术。一百多年前,法国人修建滇越铁路,在云南南部的亚热带丛林深山峡谷区,建了一座人字铁路桥,其难度超越了当时的国际技术能力,传为历史佳话。可是,相比云南曲靖市于2016年建成的北盘江高速公路大桥,早年的滇越铁路人字桥,只算是一幅小风景。

    我乘车去到北盘江大桥上,疾风扑面,阳光强烈,峡谷两岸,高山耸立,云雾缭绕。向交通局专家请教,才知道这座桥的桥面至桥下江面的距离,是565.4米,已被世界吉尼斯认证,获得“世界最高桥”之称。

    北盘江大桥建于云贵边界处的深山地区,横跨纵深600米的高原深谷,谷底的北盘江细如长蛇,蜿蜒而逝,时隐时现。两岸峭壁高耸,疾风呼啸,是曲靖宣威境内最恢宏、最壮丽,最神奇的大峡谷。历史上,这里因地势险要,长期成为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峡谷的云雾中雄鹰盘旋,悬崖上不时出现散乱的神秘洞窿,生长在陡峭绝壁上的千年老树,枝干上下扭曲,形状奇特,飞泻而下的岩洞瀑布,送来遥远的呼号。

    北盘江东西两岸分属云南和贵州两省,东岸与贵州水城县的都格相连,西岸与曲靖宣威市的普立乡相交,雨季河水滔滔,泥沙俱下,似群猪滚动,云南人称峡谷深处的河为泥猪河,后改为尼珠河,贵州人则把此河称为北盘江。

    1970年6月,北盘江上发生了一件大事,横跨大峡谷的铁索桥竣工了,北盘江两岸的滇黔人口从此可以通过铁索桥互通往来,可望而不可及的艰难交通史结束了。命名为腊龙的铁索桥,建在曲靖宣威市的普立乡与贵州水城县都格的交界处,桥下方是宣威市最低海拔的920米处。不似今天的北盘江大桥,可以雄伟地站在世界大桥之顶。

    四十三年后的2013年,云贵两省合力,开始修建创世纪的北盘江高速公路大桥。

    这是在世界最险要的地质条件下建高速公路大桥,北盘江峡谷区地质灾害频发,风大、雾重、雨多、凝冻严重等恶劣的自然气候环境,给大型桥梁的建设,带来了严峻考验。但是,建设者们只用了3年时间,就把这座世界第一高桥,成功架设在了雄伟的北盘江大峡谷之上。建造大桥的工程师和各科专家调动全部聪明才智,开创了除桥身高度外的人类智力新高度,研发出“机制砂自密实混凝土”,这种混凝土具有智能,能自动流动,均匀地填密并充实模具里的空间。他们还利用计算机云技术,研发出全新的综合信息平台,能通过桥上的传感器,把桥梁的各种数据和对应决策,发送到管理者的手机和平板电脑上。建造这座桥期间,专家们有持续多项的发明创造,先后申请了各类专利13项、施工工法3项、技术指南2套和软件著作权6项。

    2018年,北盘江第一桥获得了35届国际桥梁大会的“诺贝尔奖”——古斯塔夫斯金奖。

    但是,北盘江大桥,并不是曲靖取得的第一项世界性桥梁交通建设成就。

    在建造北盘江大桥的同时,曲靖市的另一座峡谷区世界级公路大桥,也在建造之中,那就是著名的普立特大桥。普立特大桥比北盘江大桥早建成半年,曾是世界第一高桥,北盘江大桥建成后,普立特大桥才屈居其后。普立特大桥在世界的各种桥梁中,桥面最高,超出了普立大峡谷500米,它的建成,在世界桥梁建筑史上,令人震撼。

    普立特大桥的建造,创造了山区钢箱梁悬索大桥的中国之最,它的大桥钢箱梁,是在工厂内分单元预制完成,再运至桥岸的车间组装,然后,采用“缆索吊旋转架设法”,进行钢箱梁桥身的架设焊接。总重7680吨的钢箱节段,悬吊在峡谷上方500米疾风呼号的高空,稳稳地悬停,中国桥梁的最高吊装技术,在云南曲靖的深山大峡谷中,得到了成功运用。

    四

    时间对望

    我的一个朋友,出生在曲靖市下属陆良县的一个村子,那个村子位于现代公路边,规模极大,人口相当稠密,有上万人,村内街道纵横,店铺连绵,不止像一个镇,换到从前,已接近县的人口格局,令我深感惊诧。

    云南山高坡陡,沟壑切割,地广人稀而交通不便,很多乡村地区,曾经人口居住分散。一座山头居住一户人家,类似于一只老虎守着一处山坡,极其常见,非常惬意,非常英勇,也非常孤独。

    我踩踏着石板古道,走进曲靖市陆良县的那个大村子寻访。那个村子里居住的上万人口,都是浩浩荡荡的古代移民后裔,他们的先祖汇聚于此,原因在于那里正是古代云南东部五尺道的路口。我那个朋友的祖辈究竟是抓捕人的士兵?还是被捕的“僰僮”?或是过路和商贩与挑夫?已无法查证,但滇川黔包括更远的中原地区往来人口,以及进入云南的军队,常从那个重要的五尺道口经过,已确定无疑。于是,高山深处,人喊马嘶,络绎不绝,有人留下不走,在山脚的平坦处建房,开小旅店迎客。有人做饭卖酒或开荒种地,居留者越来越多,渐渐成为村子,繁衍出上万人口。

    我的朋友说,儿时他们上学,从村后的古道行走,翻山越岭一个多小时,才能去到学校。现在,高速公路从村子外面经过,坐汽车进县城,或去到曲靖市,也就几块钱。现代交通改变了历史,也改变了人们的生活方式。古村的年青人都坐汽车或火车远走高飞,老人倚靠着石板路边的老店,在冬天的阳光中回忆往事。

    如今,川滇相交的四川筠连县武德乡,还有一段300余米长的秦代五尺道完整保留,路宽两米,十分珍贵。我没有见过那段珍贵的五尺道遗存,却在云南保山的高黎贡山,考察过古人开凿的茶马古道,路宽三四米,比五尺道通畅,马帮走过,可以迎面交会,互不干扰。古道周围大树参天,光线阴暗,地上的泥土已把大部分石阶填平,泥地里长出大片苔藓。仔细辨认,才能发现路面苔藓上隐约远逝的时光。

    远逝的时光,也映现在北盘江的老式铁索桥上,现在,长约50米的腊龙铁索桥,饱经近半个世纪的风霜,洪水连年冲击,依然岿然不动。两岸的桥墩上,清晰可见的对联,给人带来了强烈的历史冲击,一边对联是:上联“春风杨柳万千条”,下联“六亿神州尽舜尧”,横批“共产党万岁”。另一边的对联是:上联“天生一个仙人洞”,下联“无限风光在险峰”,横批“毛主席万岁”。桥头的墙上,当年庄严书写的“最高指示”文字仍可清楚地辨认。

    铁索桥有些生锈,桥面的木头破损而危险,桥仍是当地村民外出的必经之道。于是,老式的铁索桥与新建的世界第一高桥——北盘江大桥,缓慢蹒跚的步行与高速驶过的汽车通行,上下遥望,高低呼应,相互对照,形成了同一个空间中意味深长的历史对视奇观,令人浮想联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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