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生 毛健,字秉乾,义称爱华。生于光绪二年元旦(1876),世代居住在巍山县牛街镇笔架山麓,又得黑惠江滋润,吸纳山川钟毓之气,天资聪敏,记忆过人。七岁受家塾庭训,稍长就读于巍山县西门的危宿海门下,为众生中的佼佼者,能讲经书,能文章。 毛健13岁应童子试,名列榜首。后因父亲毛裕如去世,在家守孝,足不出户,意志消沉。经嫡母字氏和生母陈氏开导:“学问无穷,尔尚年青,前程远大,勿以内顾为忧。”仍让其投师受教。毛健从此刻苦攻读,潜心钻研,好学不厌,诗赋文章超群出众。1903年废除科举,又入省丙级师范,毕业返乡任教十余载,造就大批人才。从教期间还担负视学及语文专科教学,呕心沥血。进入民国,以生母年高不忍离膝为由,辞职在家设私塾,远近闻之皆送子女到毛健门下。毛健不惮劳苦,善教不倦,满门桃李,盈陛兰桂。1933年,毛健辞世,享年57岁,被安葬于离家不远的山中。是时犀牛镇镇长陈恩荣和大理的李为舟为其题撰碑志。 毛健在当时的云南诗坛上占有一席之地,诗作朴质自然,清新隽永,无食古不化的腐味,更兼为时局而吟的特色,山川风物、国家兴亡、民间疾苦,皆入诗囊,浪漫与写实相衬,舒怀与感悟交融,或宏大壮阔,或溪流涓涓,佳篇佳句迭出,为时人欣赏赞扬。民国《顺宁县志》、新编《巍山县志》有载生平,并在《艺文志》录存其佳作,也算“名垂青史”的人物,其诗对乡土文学创作具有一定影响,学习评论文章散见报刊。 从现遗诗歌对联中可以看出,毛健学养深厚,乡土先贤对其影响极深。其故居正房抱柱联云:居家无如三个芶;反身有此四条诸。芶,姓氏,此指菜。三个芶,犹“三块菜地”。“四条”即王阳明先生的《训士四条》:“一曰立志,二曰勤学,三曰改过,四曰责善。”可见其自幼苦读经史,打下良好的国学基础。 乡土先贤龚彝、袁谨、赵又新当为他学习的榜样。他撰写的顺宁县立中学联云:此地即是圣人居,泗水萦洄,东山怀抱;吾辈当追贤者迹,和梅气节,慎夫文章。下联中的和梅是龚彝的字,慎夫是袁谨的字,这三位乡梓贤者对他的影响不言而喻。他曾为护国名将赵又新撰写挽联:功罪有攸归,滇军竟碎连城璧;古今同惜叹,蜀地何多落凤坡。又写过追思龚彝的诗:“国破身囚痛桂王,鲁戈无力返酉阳。银苍已失江山色,金碧皆沉日月光。殉难甘同明祚尽,捐身怕见故君亡。史臣铁笔遗忠烈,我溯前微补赞扬。” 毛健的诗充满爱国爱乡情怀。他为故乡牛街学堂题联:牛角挂书牧童勤学;街头舞剑壮士出堂。勉励乡梓学子勤奋读书,学有所成,出几个像顺宁三贤那样的才子,之所以辞职回乡办私塾,膝前孝敬父母是一个理由,造就故土贤才亦一心愿也。 民国元年(1912),湖南张汉皋奉蔡锷之命任顺宁知府,从昆明出发,途经青龙桥,见桥造艺精奇,地势雄伟壮观,实为茶马古道险关要隘。为考察民情社情,特命人取文房四宝,为青龙桥题上联“笔扫千军,题桥早已羞司马”,交守桥人说:过往之人能对下联者,速回城西交本府。很长一段时间均没有人能对出下联。毛健闻之对下联:图开八阵,排石还当法卧龙。守桥人立即将下联送到府衙。张汉皋极力陈赞其对得工整,不落俗套。认为毛健乃顺宁难得的才子,派人请毛健进城,予以重用。但毛健不愿为名利所束,仍乐于在家中设馆授徒。光绪三十年(1904),知府朱占科赴顺宁上任,久闻毛健是顺宁名士,便顺道蜢璞者造访毛健,宾主寒暄后,对坐饮茶,并出门观赏四周风景,见山岭上孤松挺立,迎风而舞,出上联云:峻岭孤松,东西南北风债主。毛健思索片刻,对曰:漾江独石,前后左右水冤家。朱占科赞叹不已。没有对故乡的了解和挚爱,断难对出如此佳句。 毛健教过的学生众多,其中有一个叫任干材的在外地做官,有次回乡探亲,专程到毛宅拜访,坐着四人抬的轿子一直进去,但进到二门就被卡住,进退两难。毛健即兴写诗道:“一出街亭见好山,外门虽设不常关。灰墙对直难通过,得转弯时要转弯。”至今蜢璞者附近的人还时常引用毛健的诗句:得转弯时要转弯,言一个明白的人,要知进退。 清末,英法等殖民者瓜分我领土,欺凌我人民,睹此恶行,青年毛健切齿痛恨。一日赴昆与友人同游大观楼,并在水上泛舟,观美景而思国恨,悲愤地写道:“英狼法虎遇华峰,楼阁山河感慨中。桃李不知时局变,湖边犹自笑春风。”后两句犹似杜牧“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句,杜牧写人喻事,毛健写物托情,堪称妙笔。 悲悯乃诗人最高尚的灵魂。杜甫之“三吏三别”,白居易之《卖炭翁》《琵琶行》,无不彰显诗人悲悯天下的高洁情怀。毛健深得个中三昧,彻悟诗之真谛,写出《流民苦》这样的诗篇,怜民生之多艰,斥官府之腐朽软弱,百姓抛家弃里,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命悬一线,让人掩卷悲叹,欲哭不能。诗人行路中听到流民私语,言贼匪猖獗,抢劫民材,焚烧民舍,杀人越货,十室九空,民不聊生,饿殍遍野。他揭露:“或执官员勒赎身,或擒父母强污女。刨皮穿胁抽脚筋,凿眼挖心烹肺肚。”他怒斥:“贼氛猖獗遍三迤,装瞎装聋军政府。”“乡团势弱望风逃,救应仓皇司令部。”他悲叹:“民叛为寇上山林,招寇为兵归成伍。为兵为寇害相同,一任殃残民受苦。”这是要顶着杀身之祸才能发出的呐喊,今之“诗人”谁能敌? 诸葛诫子书说,淡泊名利,宁静致远。毛健晚年躬耕乡里,远名利静养心,欲题句于蜢璞悬岩,摔断左腿,自号颠脚僧,沉溺于山水林泉之乐,遍访附近名山宝刹,或咏诗,或题联,或俚语笑谈,无不诙谐有趣,为后世骚人效法而不得其要。他能在失意中“临江阁上春风爽,卧看前山并后山”;发现“几缕清烟村舍晚,一湾流水稻花香”;适情于“幕客往来峰与燕,邻村呼应犬同鸡”;喜看“隔岸柳枝牵渡客,临江枫叶映渔家”;享受“吹嘘暖燠启三阳,鼓荡生机遍八荒”。还说:“我本山中人,好说山中话。五月卖松风,人间恐无价。”他欣赏“秋景菊影三经白,寒冬雪映腊梅香”。在自己设定的生活轨迹中,放纵而不失风度,激情而深谙进退,疯癫而不失纯真,逃离绝不避世,入俗却不驱炎。他具备诗人的一切品质,我无法望其项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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