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红丽

    年幼时我并不喜欢牛，从我记事以来家里就有头母牛，它的脾气很大也爱和别的牛打架。专职放牛的爷爷奶奶都不愿意带着我一起放牛，我只好每天独自一人赶着牛上山下河哪里草多哪里去。放牛的时光于我来讲掺伴着童年的喜怒哀乐，充斥着苦难、辛酸和幸福。

    那时父亲去世已有两年了吧，那天傍晚，我赶着吃饱喝足的母牛乐滋滋的往家走，回到村口时看到一帮小伙伴在玩游戏，贪玩的我忍不住加入到他们当中。当我玩得忘乎所以的时候有个大妈气急败坏地跑来告诉我“背时姑娘，你家水牛害人啦！害人啦！”我全身一震，箭一般朝邻居家玉米地飞奔，鞋子跑掉也顾不上捡了，跑到时母牛已经消灭了邻居家半块地的玉米，被大妈拴在地边的树上。母牛看见我得意地向我甩着尾巴，仿佛在说“真美味”！我顿时傻了眼。

    晚上，忐忑不安的我等着母亲责罚，然而等待我的不只是责罚而是一顿前所未有的鞭打，连同在家煮饭的姐姐也一同遭了殃。后来才知道邻居见着母亲就骂，母亲赔礼道歉并保证以后按照棵数赔偿玉米。可是邻居得理不饶人，不停地骂，其中有一句说：“你家姑娘有人养没人教，连牛都看不住还能干什么？”好强的母亲哪里听得这样的话。

    那个夏天的夜晚，本该母女三人围坐在24寸黑白电视机前观看电视剧。然而就因为我的贪玩，《新白娘子传奇》泡汤了，我们家省下了一顿晚饭还省了电费，连做梦都省了。那晚成了我童年最为黑暗却又透亮的一晚。至今还清晰地记得母亲进家门后一言不发，也不理睬我们姐妹，她的脸布满阴云还有一种麻木绝望的神情，那种神情我只在父亲葬礼上见过。过了许久她厉声问我：“牛为什么会跑人家地里去？”我支吾着说：“我以为牛会……”，“你以为，你除了玩还能干什么？”话音未落，打牛鞭像雨点一样落在了我的腿上、身上，姐姐跑过来护住我，母亲便连着姐姐一起打，顿时寂静的房子充满了我和姐姐凄厉的哭声，母亲打累了瘫坐在地上不停的抽搐。母亲阴沉发黑的脸，还有身上传来的钻心的疼痛，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最后母亲说了一句：”就算是孤儿寡母，也不能让人看不起！“

    懵懂的年纪，对“看不起”三个字不甚理解，看着母亲的神情我似乎又有点明白。脑海中浮现出母牛在打斗过程中坚毅的眼神和无畏的低头奋进的样子。母牛的陷害使我耿耿于怀，但母亲的教育更让我刻骨铭心。从那以后我都小心翼翼尽心尽职，生怕水牛又去祸害别人。八九岁的年纪我比别人多了一份责任和自强，这是牛被动教会的也是母亲痛心教会的。

    母牛犁田打耙是个能手，可以一个顶俩。父亲去世以后母亲靠母牛来和亲戚换工，亲戚出力我家出牛。每当农忙季节，母牛不仅要承包家里所有田地的翻种，还要承担亲戚家很多土地的翻种工作。平时好斗的母牛到了田地里工作就显得老实、卖力，因此母亲对它也是疼爱有加。因为母牛是家里第二个”顶梁柱“要好好待它，在我们的照料下，它长得骠气十足，膘肥体壮，还为家里孕育了一代又一代小牛，一代代的牛为贫困年代的我家解决了很多问题。

    牛还一定程度上促成姐姐能够读书识字，我和弟弟能够顺利拿到大学毕业证。那时候，农村经济很落后，我们家也一贫如洗。我和姐姐小学毕业时总有一些长辈对母亲说：“姑娘长大是要嫁人的，读那么多书没用，能算点账会写自己的名字就可以了。”母亲默不作声，她不愿意自己的女儿正如邻居所说连牛都放不好，也不愿意让已故父亲责怪她没有给女儿接受教育的机会；她唯愿自己吃苦受累也要让子女读书识字，走出大山改变命运。长辈们见劝说没用便无奈地说：“你这牛脾气，我们也是看在你一个女人那么辛苦的份上才苦口婆心地劝你。”母亲只是苦笑，不回答。

    我和水牛一起的时光持续到高中毕业。大学，我去了遥远的省外。时光匆匆，大学毕业时我欠着学校七千多的助学贷款，贷款不还完毕业证就得暂扣，母亲知道以后思量许久说：“等我把家里的母牛卖了凑凑看。”我心里咯噔一下，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曾经被我骑，被我捉弄，吃了人家粮食被我撵着毒打发气的母牛，那一双柔和的眼睛仿佛泪眼朦胧……不对，泪眼朦胧的眼睛原来是我的。卖了母牛还了贷款，毕业证顺利拿到手。工作了，家里还剩一头小水牛。闲暇时回老家我还会时常帮母亲放牛，喂牛，偶尔也会劝说母亲把牛卖了和我一起到城里住。母亲断然不愿意，只说：“就剩下这个小的了，得好好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