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雪飞 城郊的一间出租房内，清辉和庆玥围着一张照片，正在同吃一碗酸汤腊肉面片。 那面片，是清辉精心烹调的。面片是在超市里买的，一片片犹如一艘艘小小的帆船，看上去很精致。 那天，清辉和庆玥去逛超市时，庆玥一看到这面片，想起小时候妈妈擀的面片，曾经有过的味蕾记忆马上复苏了，嚷着要吃。 面片买回来后，庆玥还没来得及煮吃，就发生了被三轮车撞倒的事，面片便一直放在灶台旁。今天清辉收工回来早，问庆玥想吃啥，庆玥揉着自己摔得青紫的小腿，说，我暂时不想吃。我要控制饮食。——前几天去医院检查，医生让我控制饮食，说我要是吃得太多，肚中的明星长得太大，等到生产时我会很痛苦的。 医生的话，只能听一半。明星需要营养，该吃你还得吃。清辉说，你也别把生孩子看得那么可怕。我妈妈以前常说，生孩子不过就像拉了一个大便，一使力，小宝就生出来了。她生我的那天，还下地干活呢！ 还翻老皇历，时代不同了！庆玥说，你做了吃吧。我现在只要看着明星的相片，心里就是满满的幸福。 清辉便只下了他一个人的面。他先把从老家带来的腊肉切了几片，放在锅里炒得焦黄，然后撒上辣椒、干酸菜一同炒，最后放上水烧开，再把面片放进去。当面片在开水里上下翻滚时，浓浓的香味便把小屋塞得满满的。 你真不吃？清辉把一大碗面片端到餐桌上，问庆玥。庆玥看着那色泽金黄、香味扑鼻的面片，说，我现在又有点想吃了。 想吃就吃吧。清辉把筷子递给庆玥，庆玥却微闭了双眼，说，你喂我嘛。 清辉搛起几片面片送进庆玥的嘴里，庆玥嚼了几下，说，老公，好香！你做的真好吃！看来以后得让你来做饭！ 让我来做饭，那谁去挣钱？等明星生下来，家里的开支会更大呢！ 庆玥看了看清辉熬得通红的双眼和他衣服上汗水风干后留下的白色盐渍，说，我只不过随便说说嘛。 清辉做的是蔬菜批发生意，每天凌晨三点就要动身，去很远的地方把蔬菜从地里买回来，在市场里批发给小摊贩们。他本来可以雇人帮着把蔬菜装上车，但他为了省钱，都是自己干，不管天气冷热，装完车后，汗水都要在他的脸上蜿蜒成溪流，衣服上时常白花花的一片。 庆玥接过筷子，埋头吃起来。清辉说，你吃吧，我再去煮一碗。 不用的，老公。我只吃一点点。我们俩就吃一碗吧。 哎呀，老公，我感觉明星又在动弹。刚吃了几嘴，庆玥用手抚摸着自己的肚皮，发出一声惊呼。这段时间，我发现只要一吃下东西，明星就会有反应。他是不是在跟我一同吃东西？ 庆玥摩挲着肚皮，说，明星，你呆在现在这个位置，妈妈感觉很不舒服，你再往旁边挪挪，行吗？ 清辉脸上挂着笑意，饶有兴致地看着庆玥。 庆玥全神贯注地紧盯着肚子里的动静。过了一会，她眉飞色舞地说，老公，明星真的挪到旁边去了！我舒服多了！明星现在竟然就能听懂我的话，将来一定是个又乖巧又聪明的孩子！明星，我好爱你！她拿起面前的相片，凑近嘴边深深地吻了一下。 照片上，是一个尚在母腹中的孩子，圆圆的小脸蛋，胖嘟嘟的小腮帮，双目紧闭，一只小手握成拳头枕在脸前。 呀，我差点忘了一件事。清辉起身从挎包里取出一个小相框，把孩子的照片嵌了进去。相框后面有一只腿顶在桌上，照片嵌进去后，孩子就像站在桌上和大人对话一样，表情立即变得灵动鲜活起来。 老公，你想得真周到！庆玥有些感动地说，没想到你平时那么节约，竟还这样有心，专门买个相框来装小宝的相片。 节约是种美德。清辉说，再说，我们今后想在城里发展，现在不多攒点钱，咋行？当然，为了孩子，该花的钱还是要花的。 我越看越觉得我们的小宝好可爱。庆玥说，我被三轮车撞倒，是坏事，但它又让我早早地看到了小宝的模样，这又是好事。 世上的事就是这样，有时祸福是会互相转化的。清辉颇有感触地说。 哎哟哟，我的老公都快成哲学家啦！庆玥打趣地说。 清辉和庆玥边欣赏孩子的照片，边往对方嘴里喂面片。突地，一阵低沉但有力的敲门声打破了这甜蜜的氛围。 谁呀？庆玥问。 是我，老龙，龙在云。 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面容清瘦、五十多岁的男子，脸上挂着谦卑的笑容。龙大哥，快请进！清辉急忙把来人让进家里。 不好意思，几天前我不小心撞了弟妹，你们不但不讹我，还没要我出一分钱的检查费，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今天带点东西过来看看你们。龙在云边说边把一袋大米、一罐蜂蜜往清辉手里塞。 龙大哥，我们都是在外闯荡的人，都知道彼此的艰辛，你不用这么客气！清辉一个劲地推让，龙在云急得像火燎了房子似的，说，大兄弟，你怎么也得给我一个表达心意的机会呀，要不然我会于心不安的！ 清辉只好收下了。龙在云边喝茶边端详着明星的照片说，这孩子，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人。你们夫妻是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 几天前的一个早晨，庆玥上街买菜。龙在云骑着三轮车卖早餐，当时他正低着头想家里的烦心事，一不留神便撞上了行动笨拙的庆玥。 看着挺着大肚子的庆玥倒在地上，龙在云知道闯大祸了！ 清辉当时批了蔬菜刚进城，一接到庆玥带着哭腔的电话，立即心急火燎地赶来把庆玥送进了医院。 医生建议先做B超，检查一下胎儿是否正常。龙在云刚开始抢着要付账，但一听检查费要三百多元时，傻眼了，因为他身上只有几十元钱。 看龙在云为难的模样，清辉淡淡地说，我来付吧。我原本也没打算让你付钱的。——我们从农村来城里讨生活，都不容易。 还好，检查结果显示，胎儿并无大碍。检查还有一个附带的收获，就是医院打出了一张胎儿的照片。清辉和庆玥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孩子的模样，他们激动得不行，给孩子起了个名字，叫明星。 说实话，撞倒了弟妹，我原以为倒了大霉，但你们的表现让我相信，世上还是好人多！龙在云环顾了一下房间，说，特别是从你们住的地方来看，你们经济也不宽裕，这就更让我感激得紧！ 清辉和庆玥租住的是一间工厂的旧宿舍，十多平方米的空间里，做饭、吃饭、会客、睡觉全在里面进行，各种生活物品把房子塞得满满当当。 清辉讪笑了一下，未置可否。庆玥说，这只是我们暂时居住的地方，将来我们要在城里买房的。 在城里买房？那多好呀！龙在云羡慕地说，我目前是不敢有这种想法了。前不久老娘生病，花了不少钱，还要供儿子念大学，手头有点紧。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清辉说。 是呵，会好起来！龙在云附和道。 龙在云和清辉夫妇正聊着，又传来了敲门声。嘿，今天我们家还挺热闹的嘛！庆玥开玩笑似的说完后问，谁呀？ 是我，房东。门口传来一个女人苍老的声音。 房东上门，不知有啥事？庆玥朝清辉吐了吐舌头，问，该不会是来要求增加房租的吧？ 清辉打开门，房东走了进来。这是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花白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梳往脑后，身上的衣服朴素整洁。她原是这家工厂的职工，退休后搬到外面去住，原先的老房子便用于出租。 有客人呀？房东说，我过来看看房，顺便跟你们说点事…… 什么事？你说！庆玥爽快地说。 好人呵！老大姐，租你房子的这家人是好人呀！房东刚要开口说话，便被龙在云打断了。他滔滔不绝地讲起他是如何撞了庆玥、心里当时怎样着急、清辉又是如何不要他出一分钱检查费，等等。 你把房子租给这样的好人，大可放一百二十个宽心！龙在云末了补充道。 是吗？房东在老花镜后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把清辉和庆玥打量了一番，说，以前接触得少，我倒还真不知道你们夫妇是这样一对善人！难得！难得！ 哎呀，明星又踢了我一下！庆玥抚摸着肚子说道。她把身子侧向清辉，指着肚子的一个地方说，老公，我感觉明星的头正顶在这里，你看这里是不是要比别的地方鼓出一些？是不是我们在念叨明星，他感觉到了，盼着早点到这个世上来呢？！ 一席话，说得屋里的人都笑了。 清辉对着庆玥的肚子看了半天，说，我怎么看不出来呀！ 你拿手来摸摸嘛！庆玥抓起清辉的手，按在自己的肚子上。清辉的手像松树皮一般粗糙，庆玥的心里一热，喉头便有些哽塞了，你还可以把头低下来听！ 清辉把脑袋贴在庆玥的肚皮上。 看到这一幕，一丝笑影从龙在云和房东的脸上掠过，他们依稀记起了各自年轻时候的事，不由对视了一眼，说，我们该走了。 您还没说您的事呢？看到房东要走，庆玥提醒道。 是吗？房东的脸红了一下，沉吟片刻，说，我已经想不起我要说的事了，或者，我今天来就没啥事！——就当我是来看看你肚中的小宝宝吧！ 来到外面，龙在云对房东说，老大姐，我能猜出你今天来的目的！房东抬头看着他，一副探询的目光。龙在云笑着说，你十有八九是为房租的事来的。你想涨房租！——我也是租房住，这几天房东说房价又涨了，要涨房租呢。 房东什么也没说，只是回过头，深情地瞥了一眼自己的小屋。那里，窗口正泻出柔和温馨的灯光，窗外的一株桂花树上，繁花满树，香气扑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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