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兴
万溪冲的梨花,总在人们眉飞色舞的谈吐中诱惑着我。迎着花期尾声的倒春寒,我终于在周末得以驱车前往。
6000亩梨园铺设在背靠梁王山的万溪冲,遍野的梨花一片银白,耀眼得有些眩晕。如果没有点缀其间的殷红桃花,会疑心自己来到了北国雪野。花事萦心,各种联想便跳出思维,环顾四围,我有些心不在焉,恍惚中总觉得似曾相识。 手机微信的震动打断了我的臆想,江西的战友发来了我和他与连长的合影,并附言:“今天是连长的忌日。”对啊,4月2日,十年前这个让人揪心的日子。我瞬间从梨花季的温馨中回到了倒春寒里的冷凉。如今背靠梨园的山脚下虽然被鳞次栉比的房地产占领,但在那熟悉山形下,27年前驻训过的营区面貌还是浮出了我的记忆。
已经过了盛花期的梨花纷纷扬扬,如雪花飘落,契合着我的心情。我拖着沉重的步子从花海中抽身而退,穿过万溪冲社区的仿古街道,经过一个新建小区,便来到了当年驻训的部队营区。我们的部队当年被封闭在这个山坳里,使这个驻扎多年的训练团鲜为人知。我所在的部队每年都要长途拉练至此,进行为期三四个月的实弹发射训练。眼前,已经搬迁多年的营区早是残垣断壁,但还保持着原有的布局,我的记忆复苏了。
太多不确定性里充盈的无数巧合,使人生多维而鲜活。27年前梨花正开,作为预提军官培养对象,我被任命为杨成铭所在连代理排长。杨成铭何许人也?他可是部队的先进典型,虽然只有初中文化程度,杨成铭却通过严格训练和刻苦钻研,成为全旅首屈一指的武器“维修”专家。不但多次立功受奖,还直接从志愿兵破格提拔为上尉连长。这样的“破格”提拔,在我14年的军旅生涯中是唯一所见。对于这位标杆连长,我不见其人,早闻其名。派我到他手下“镀金”,足见政治部领导用心良苦。
担任代理排长虽然不足四月,我却获益匪浅,甚至受益终身。在工作上,他是好连长,在生活上,他是好兄长。虽然是代理排长,但是在专业技术上我却是不折不扣的门外汉,尤其是在对战略武器这些“宝贝疙瘩”的维护保养上,总是显得笨手笨脚手忙脚乱。杨成铭看在眼里,将我叫到身边说,连队所属专业必须经过半年的专业培训才能胜任,而你到连队锻炼的时间却只有四个月,指导员在外学习,连队的政治工作有点掉队,好好发挥你这个机关来的“笔杆子”的特长,放开手脚,明天开始主抓这项工作。作为宣传科新闻报道员,搞宣传教育我自然得心应手,有连长的支持更是如虎添翼。次月,在旅政治部组织的外训连队歌咏比赛、演讲比赛、黑板报比赛中,我们连夺得两个第一名和一个第二名,这在连队史上尚属首次。当年部队节假日会餐,干部可以适量饮酒,连长杨成铭在五一劳动节会餐时破例奖赏了我一口缸“老白干”,我豪迈地一饮而尽,虽然后来翻江倒海狂吐不止,但醉得其所,我感到荣光。
家住重庆涪陵三峡片区的杨成铭,兄妹众多,家境贫寒,在官兵眼里,他是严爱相济的兄长。作为年近40的最老连长,他事事处处以身作则,生活上从不搞特殊,工作时第一个到岗,训练时第一个到位,就连高强度的武装越野训练,他都坚持与二十来岁的战士一个考核标准。律己生威,实干垂范,部队的标杆连队就是这样立起来的。
人生百面,最难琢磨的是人的情绪。我们很难在一脸严肃的杨成铭脸上见到笑容,而在他坚硬的表情里面,却隐匿着太多的善良和慈爱。在行将结束代理排长时,连队发生的一件事对我触动很大,故事还得从我此次踏访的梨园说起。训练场外的宝珠梨沉甸甸地压弯了树枝,已经到了采摘季节,经不住诱惑的三个新战士便趁着夜色偷摘了几塑料袋。此事被群众反映到了部队的驻训领导,连长和指导员为此作出了检查,并责令连队严肃处理当事人。连务会上,气氛非常紧张,新任指导员义愤填膺,痛陈当事人过失,以骂人的言语“问候”了三名战士的父母,并要求给三名战士处分。杨成铭一言不发,一直阴沉着脸,官兵们都预料连长随之而来的暴风骤雨。使大家大跌眼镜的是,杨成铭并没有发作,相反,他一改平常的严厉,他接过指导员的话平静地说:指导员刚到任,作为连长,我负有不可推卸的管理责任,我会在接下来的军人大会上作出深刻检查。给三名新战士处分的问题一定要慎重,要着眼他们的成长,充分考虑他们的未来,给予改正错误的机会。最终,自然以杨成铭的意见定调,他和三名战士都作了检查。其实,这三名战士都在我排,作为代理排长,我也难辞其咎。如果责任落到了我的头上,我的军旅生涯会不会从此改写?现在想来都有些心悸。但是,连长杨成铭自己将责任担了下来。据他讲,这是他27年军旅生涯中唯一一次被批评和作检查。不撂挑子,有担当,是我敬重杨成铭的主要原因。
“战友,战友,亲如兄弟。”这句歌词在杨成铭身上得到了很好的诠释,每个与他共过事的官兵都能从他那里感受到手足亲情。给我发来微信的江西战士多次说,成为杨成铭的兵,是他的福分,我相信他代表了很多战士的感受。杨成铭资助过很多家庭困难的战士,也为驻地很多困难群众送去过温暖。曾在他连队的一名陕西籍战士转业后遭遇车祸去世,他给家属寄去了自己整整一个月工资,而当时妻子正下岗待业。部队要表彰驻训先进个人,众所周知,按实绩非杨成铭莫属,他却说服连队党支部支委成员,将先进个人指标让给了我,意在为我的即将提干增加筹码。
如愿提干并经过半年的军校培训后,我继续在旅政治部宣传科工作,担任新闻干事。杨成铭则在当了一年半连长后,再次破格晋升为副营长。杨成铭所在的营区与我所在的机关有数十公里,我们的相聚只能在他半月一次的回家属院时。只要杨成铭在家,我和一个由他手下副连长调任司令部参谋的小伙子就一定是他家里的座上宾。我们期待这样的日子,因为除了通过聚会,可以从他身上学到做人的道理和部队的本事,更重要的是能够感受到家的温暖,享用到他亲自下厨烹煮的正宗川菜。每每此时,我们都会在酒意酣畅中谈天说地,意犹未尽。而杨成铭,在豪饮中也尽显一名军事干部的特质,在先干为敬后倒杯亮底。
在杨成铭担任营长的时候,我调到了两百公里以外的基地机关。其间,我们都要想方设法每年聚会几次。铁打的营盘,也要在日月流转中新陈代谢,这是战斗力的要求,也是军队建设的铁律。在杨成铭升任旅副参谋长两年后,我俩不约而同地脱下戎装转业地方。不同的是,杨成铭要回到原籍重庆涪陵安置,而我则随老婆户籍省城昆明就地安置。在送行晚宴上,杨成铭和我都喝得酩酊大醉,我看见他眼里不断有泪水流出。我深知,这是他对军旅的不舍。
此晤竟成永别,饯行成为诀别是何等残酷。转业时间不久,杨成铭就查出了癌症,但他一直瞒着我和一众战友。患病期间,他两次回到部队,遗憾的是我俩一次也没有见上面。第一次我正好在省外出差,重任在身。第二次原本是可以见上面的,但他考虑到我刚去一个边疆县级市任职,为了让我安心工作,就没有告诉我。
起风了,梨花落,我从破旧营房摔碎的瓦片声中回过神来。“梦回人远许多愁,只在梨花风雨后。”倒春寒,这股来自西北地区的间歇性冷空气侵袭,蚀骨般寒冷。此刻,它在与南方暖湿空气相持不下中脸色骤变,阴雨潇潇落下,梨花落,春带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