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德霞
《拥抱大象》（晨光出版社出版）是人称“西部动物小说之王”刘虎的一部新作。这部作品保持了作者作品一贯的品质和风格，硬朗中不乏温情，开阔中有细腻，雄浑中见绵长，思想厚重并不碍故事生动，人与动物同量平等，在小说中那都叫“人物”，都会被细致刻画。这部作品，围绕大自然中人与象的关系展开解读，提出思考：人们是把大象都从自己身边赶走能活得更好，还是人象共存能活得更好？显然作者的主张是“拥抱大象”。既然是拥抱，那必定就是朋友，只有生发了友好的意愿，才有朋友式的拥抱。
刘虎写这部作品早有构思，而真正写就的契机是2021年云南西双版纳的大象北上事件。这是一起很轰动的事件，牵扯着国内外亿万人的心。大象为什么北上？是在当地生活不适，缺少食物，还是受了其他干扰，要去别处另觅生存之地。大象是有灵性的动物，大象北上是不是预示着某种即将到来的大灾大难？大象北上，是不是远方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人们的种种猜测中，暗含的是深深的自责、自愧、自省。大象北上事件进一步激发了人性中的爱与善，进一步加强了人类的环保意识，为了安抚自己的愧疚之心，更为了不再让这群“离家出走”的大象受什么伤害，人们一路观察研究，一路保驾护航，沿途开辟大象通道，引导大象南归，一路投喂食物。人们通过遥感卫星、无人机、通信网络等高科技手段，适时直播大象的动态，一时间成为最热门的资讯，吸引了全球的目光。一群大象在彩云之南这块大秀场上美美地“秀”了一圈之后，最终安然返回传统栖息地，人们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可是由此引发的生态思考并未就此打住，而是更加深入人心，关注生态的人越来越多，这不能不说是一件好事，现实比任何说教都更有力量。
于是就有了好几部以此为题材的儿童文学作品，《拥抱大象》是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一部。这部作品生动地展示了文学的独特魅力。与直观的画面相比，文字更自由、更深入、更有想象力，因而也更深刻、更入心、更有力量。这部作品不局限于前不久大家熟知的大象北上，而是通过细腻感人的笔触，生动描述了三代人和三代象的恩怨故事，写透了大象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作者虚构了一处叫澜掌箐的地方，是西双版纳傣族人的聚居地，澜掌箐意为“百万大象山谷”，在古代人象混居，傣家人对大象很友善，奉大象为神灵。大象是人类的朋友，不仅是人类劳作时的壮劳力，帮助人类搬动木材、耕种，当外敌来犯时，大象还是勇猛的战士，是人类冲锋陷阵时的坐骑。在西双版纳有关大象的图腾随处可见，有关大象的民间故事和神话传说更是不胜枚举。可是近百年来，人类开始砍伐热带雨林，不断入侵大象赖以生存之地，甚至开始捕捉大象，倒卖象牙，大象的生存环境越来越恶劣，人与大象的关系也越来越紧张。大象是一种有灵性的动物，它们十分记仇，面对人类的攻击与杀害，大象开始了疯狂的报复，它们毁坏庄稼、捣毁竹楼，甚至让人致死致伤。人象之战开始了！那时故事里的傣家人第二代岩温、玉燕还小，也就七八岁的样子，他们亲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人象之战。作者以直述的方法，用生动的文字再现了这场跌宕起伏的人象大战。从“听到山谷里传来一声山崩地裂式的吼叫”，到“看到从茂密的丛林中露出大象浑圆、饱满、充满张力的团块”“巨大宽阔的脊背像山体样向上隆起，好像两个地壳板块之间发生碰撞，草木退缩，群山崩溃”。大象正无声地靠近竹楼，它们迈着沉稳、从容的步态，“以一种诡异的轻灵”，一步一步迎面走来，在那一刻空气仿佛被压缩了、凝滞了，大象神一样、鬼魅一样的攻击开始了……
《拥抱大象》中，有很多精彩场面描写象群的进攻，人类且战且退的无奈，以及更无奈地面对陷入险境的大象，人类还要设法抢救。这不是血腥对阵的敌我厮杀，而是带着一种复杂情感的和解，仿佛在说：“天神呀，我是不该伤害你、招惹你，求求你，快点走吧，饶过我和孩子们吧！”作者把人象之间这种对峙与回避、冲突与救助写得入情入理，令人深思。而在写象与象之战时，则用的是另外一种写法，特别是公象之间的争斗，那才是惊心动魄、你死我活的王者争霸赛。热血、激情、充满雄性的无所畏惧，永不言败的英雄主义气概。大自然真的会教给我们很多，我们能从艾恒竜、秃尾巴、左断牙、艾冒、美人鱼、棍弄等大象身上学到很多很多优秀品格，也能从花刀身上看到与人类相似的悲哀，从短牙、巨耳身上看到环境问题给大象造成的困境。
相比之下，人类则要狡猾得多，总有一些阴损之人，想出一些阴损之招，对大象造成了无法原谅的伤害。大象终于退了，一走就是十年，十年后又卷土重来。人象再次相遇，三代人、三代象，能从此和谐相处，各自平安吗？
这样的局面是由新一代傣家人创建起来的。本书的小主人公玉罕诺、岩宝姐弟俩回到了西双版纳的舅舅岩温家过暑假，正值大象北上事件吸引无数人目光之时，玉罕诺喜爱的网络主播要来西双版纳做野生亚洲象直播。玉罕诺姐弟刚经历了一场竹楼人象冲突，又与依小萌一行再度遇见了那群象。在大象的追赶下，正在直播的依小萌吓得屁滚尿流，连手机都跑丢了，这网红主播的偶像级男友在危难之际撇下女友独自逃跑，深刻地讽刺了风靡当下的流量为王的明星文化。我想这也许是作者的亲身经历吧？记得去年7月份，我们在武夷山相见，他的胳膊还用吊带吊着呢，说是去云南看大象受了伤。我想正因为有了那次有惊无险的真实经历，所以他的文字现场感才会那么强，那么引人入胜。
那么人象和谐、互相信任的局面是靠什么建立起来的呢？是两个小孩儿，一个是心地善良的人类小孩岩宝，一个是刚刚出生的大象孩子蹄兔。隔窗四目相对，“他们本能地想互相躲闪，却又被强烈的好奇心吸引着，目光如同两朵碰在一起的火焰，谁也舍不得离开。岩宝傻傻地笑了一下，小象居然举起鼻子，张开嘴，仿佛回了一个微笑。”作者这样的安排，并非信手拈来，实在是匠心独运，别有深意。孩子是最纯净的，防人之心、害人之心皆无，然而孩子又是最有力量的。当两股纯净之力合而为一，那才是真正的不可战胜的纯净和美之力。人象相视一笑，展示的是两种生物的自然相逢，那才是我们大家都期望见到的最美图景。
你人畜无害，我也人畜无害，你信任我，我也信任你，我们彼此之间是无须防范的好朋友。言外之意，人类不要老把自己看得高人一等，凌驾于其他生物之上，想要平安，就要放下身段，真正恢复到万物平等境界上来，人与象之间的百年争斗才可能休战，人与象回归到和谐相处的状态。
这部小说还隐藏了多个“科学密码”。两头分别叫美人鱼和蹄兔的大象，其实是暗指大象在海洋中和陆地上的两个近亲，那是大象进化史上的两个谜团。再有，象群通过次声波获得远方同类的消息，这是目前大象研究的前沿。这些科学密码，显示了刘虎作为一个工程师作家的思维特点。一部优秀的文学作品，其实也是一部生动形象的教科书，回望历史，走进当下，人象相安，互不侵犯，是人类的愿望，说不定也是大象的期盼，只是这些家伙不会说人话。其实人类的好心它们全懂，不然它们怎么就乖乖地顺着人类开辟的大象通道安然回家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