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仕举
在古今中外各式各样的宅院中,很少有昆明洁园这样,以宅明志,以志名宅,宅如其人,名垂青史。
若论房屋面积、建筑式样和所用材质,洁园,不过是一座普通的四合两进小院。可说起洁园的历史,承载的故事,建造者的人格,它注定要彪炳史册,光照千秋,启迪后人。
洁园的建造者,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开国元勋之一的朱德。1921年,他在昆明五华山麓买下一座宅院,加以改造和扩建,并取名“洁园”,寓意洁身自重,表达革命的理想与追求。洁园,也是他一生中唯一自建的私宅。
在诸多开国元勋、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中,朱德与云南的关系最密切,他在云南参军、学习、工作、生活整整13年。作为土生土长的云南人,在相隔97年后,我在朱德——朱老总曾经战斗过的地方滇南边疆服役,那里是他积累总结出游击战经验的地方。诸多机缘,让我对朱老总仰慕不已,对他的传奇故事情有独钟。
我曾收集阅读过不少讲述朱老总传奇故事的书籍,特别是中央文献研究室编的《朱德传》《朱德年谱》《朱德自述》,美国作家艾格妮丝·史沫特莱写的《伟大的道路——朱德的生平和时代》,被我反复翻阅,爱不释手。比起手中的书卷,洁园,是一个更直观、更形象、更生动的载体,自然也就成了我经常光顾的地方。
据朱德昆明旧居纪念馆资料介绍,朱老总是为了安顿由川赴滇的家人,而买下这座宅院的,后因人多拥挤,又扩建了后院。在我看来,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这时他厌倦了当时的军阀混战,要找一个宁静的地方,安放纯洁的心灵,静下心思考戎马半生的得失,思考国家和民族的命运,思考今后的人生道路。
《朱德年谱》记载,1919年秋,朱老总作诗:“买山筑屋开诗社,幸赋归来避市朝。”从地理位置和周围环境看,洁园,实在是一个“开诗社”“避市朝”的好地方。
洁园位于昆明城中心,左靠当时的云南都督府,右邻朱老总的母校云南陆军讲武堂,生活和交通都便利。整个院落坐南朝北,背靠螺峰,面朝翠湖,在繁华的闹市里悄然取静,是一个非常理想的居所。
从外围看,洁园白墙黛瓦,褐色小门,与普通的四合院没有什么不同。推开小门,便进入西院,这是一座土木结构的中式四合院,正房两层,面阔五间,两边厢房为一层各三间,倒座为两层各五间,这些房间,有警卫室,厨房,书房,会客室,卧室等等,建筑面积约380平方米。让人震撼的是房间布局和家具设置都非常简洁,这也符合军人的思维习惯,一切生活都化繁为简,如军令一样简洁明了。
西院东侧有一石台阶,沿阶而上,就到了东院。东院比西院地势高出约六七米,有一扇朝东开的门。整个东院是朱老总亲自设计建造的,主体建筑是一栋融合中西方建筑风格的两层砖木转角楼,呈品字型结构,楼上楼下共15间房,建筑面积566平方米。房子前院设置两面叶墙,把院子巧妙隔成三个小院。房子后面有一个花园,园中有假山,凉亭,水池,石桥,小桥流水,曲径通幽,苍松翠柏,梅兰竹菊,绿意盎然,真是一个拴心留人的院落,园子本身就是一番诗情画意。
任何一个人,能居住这样一个院落,实在是一件惬意的事。更何况当时朱老总位高权重,任云南陆军宪兵司令官、云南省警务处长兼省会警察厅长。收入也颇丰,据说月薪近两千块大洋。高官厚禄,深宅大院,这是从古至今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呀。可朱老总居住在洁园的这一年多时间里,丝毫没有幸福可言,更没有任何吟诗作对的心境。
朱老总一生留下诗作600余篇,可在洁园这样一个诗情画意的宅院,又暂离沙场有难得的闲暇,却仅写了《赠昙华寺住持映空和尚诗文》一篇。写了这篇诗文一个月后,他离开洁园,离开云南,踏上新的革命旅程。
可以说,朱老总在洁园的这段时光,是他人生最苦闷、最迷茫、最暗淡的日子。《赠昙华寺住持映空和尚诗文》真诚地流露了他的人生苦闷和思想矛盾,也是他这段时期内心的真实写照。一个“忧”字,一个“思”字,最能概括他这段时间的人生状态。
朱老总忧的是我们这个深受苦难的国家和人民。他一生以天下为己任,少年时期便立志“投笔从戎去,刷新旧国风”,在讲武堂苦练军事本领,加入同盟会,参加重九起义、护国战争、护法战争和滇南剿匪,被誉为“护国名将”,可谓战功赫赫。可戎马征战10余年,他没有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全国战乱连连,民不聊生,老百姓的日子越过越苦。他自己和家庭也同样遭遇诸多不幸,1919年6月,妻子萧菊芳留下嗷嗷待哺的幼子朱琦病逝,年底两个弟弟朱代锟和朱代炳在军阀混战中阵亡,紧接着悲痛过度的生父朱世林在返乡途中病逝。他长年征战,却无力拯救人民,也没有给家庭带来多少幸福,整个国家和民族愈发苦难,他大失所望,陷入苦闷和迷茫,甚至一度用鸦片麻痹自己。
朱老总思的是我们这个国家和民族前途命运。1919年五四运动后,各种新思潮涌入中国,他开始接触各种思潮并对马克思主义产生浓厚兴趣。俄国革命的胜利,给了他希望,让他认识到中国革命必须像俄国革命那样彻底。他开始用一种新的眼光去探寻中国的前途。他想出国考察,去寻找一条真正适合中国的救国救民道路。
可以想象,在百年前的洁园,夜深人静的时候,满怀忧思的朱老总,夜不能寐,在四合院中徘徊,在后花园里沉思,几蹬石阶不知一日上下几千回。洁园的一砖一瓦,一花一草,都印下了他魁梧敦实却显得惆怅的身影。这道身影在思索,这道身影在告别过去,这道身影要化作一个新的身影。洁园,成了这道身影即将破茧成蝶的巨壳。
朱老总的一生,居住在洁园的时光非常短暂。但这是他生命中非常特殊的时期,是人生的一个重要转折点。在洁园里,他深刻认识到资产阶级领导的旧民主主义革命不能解决中华民族出路问题,必须得去寻找救国救民的真理。在洁园里,他彻底舍弃滇军将领的头衔和高官厚禄,成为一名坚定的无产阶级革命者,誓将革命进行到底,为民族谋复兴、为人民谋幸福。
1922年3月27日,重掌云南军政大权的唐继尧,发布追捕朱德的通缉令,朱老总离开洁园,远赴德国,在柏林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从而踏上全新的革命征程。用他的话说,是借唐继尧的手,将他与封建关系彻底斩断,从此天涯寻正道。
一百年后的今天,作为一名新时代的中国共产党员,我把朱老总在洁园的这段忧思,把这个自我淬炼、破立并举,类似破茧成蝶的过程,把这种舍弃自己的利益,只为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的伟大壮举,视为自我净化、自我完善、自我革新、自我提高,称之为自我革命。翻开百年党史,在无数优秀中国共产党人中,朱老总堪称是自我革命的一个典范和榜样,而洁园,就是最好的例证和说明。
朱老总离开云南后,洁园随即被唐继尧没收,直到抗日战争时期才被龙云归还。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朱老总把洁园捐给了云南省人民政府。1952年,修缮后的洁园作为昆明圆通小学附属幼儿园,1957年朱老总来云南视察期间,还特意到幼儿园看望师生。后来,洁园被列为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7年,洁园开辟成朱德昆明旧居纪念馆,陈列朱老总一生伟大光辉的事迹。
百年洁园,曾经是朱老总洁身自重之园、自我革命之园,现在,是我们传承和弘扬自我革命精神的地理坐标。
自我革命永远在路上。洁园,如革命薪火,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