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版:花潮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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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小说)

李长平

自由原来叫自有。生在困难时期,父母希望这个小子将来吃穿不愁,取名叫自有。自有从小就很聪明,按我们老家的说法,是一个“捣蛋鬼”,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支雀捕兔,弹弓射箭,样样精通,在我们这个百十来人的村子里,自然是“娃娃头”了。小时候,我曾想挑战他的地位,到中山水库比赛游泳,从机械闸潜入库底,难分伯仲;从生产队的二层羊圈房上往下跳,他身轻如燕,我却崴了脚颠簸了个把月;表演水上滑石,他每次可滑100多米,我却一直在50米开外;玩单钩滚铁圈,在崎岖的小路上,他竟能如履平地,只要他愿意,铁圈就不会倒停;打“公鸡架”,我们两个人也不是他的对手。后来,同伴们怂恿我与他摔跤,3 个回合下来被他摔得狼狈不堪,全身紫肿。

从此以后,就没有哪个小伙伴不佩服他,不听他的了。

只有在学习上,全班30多个同学,我一直稳居第一。

初一下学期,自有带着我们去屋檐下掏蜂蜜,被蜂群起而攻之,自有从屋檐口摔下,右腿落下残疾,行动受到了限制。这对自有来说,是致命的打击,一段时间的烦闷之后,他把自己的名字改为自由,在每本课本和练习本的扉页上都写上“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几个字。

初中毕业后,自由被生产队选派到省城昆明搞副业。整个村就靠这个副业队每年挣回来的钱分红,自由是这个副业队里年纪最小、文化最高、头脑最灵活的队员,负责记账,一段时间写信向生产队长汇报副业队情况。农村包产到户后,这个副业队就解散回村了,只有自由没有回来。他的父亲叫自由的妹妹自美写信追催他回来,几封信都如沉大海。有的人说自由跑深圳去了,有的人说自由犯事了。父母虽然着急焦虑,但没有办法。好在夫妇俩年岁不高,耕点田种点地是小菜一碟,不在话下。随着自由寄来的汇款不断增加,自由家已然成为当地令人羡慕的最富裕的家庭。

20世纪80年代末期,我到云师大中文系读函授,在小西门客运站与自由邂逅,他赶着要到外地看工程,说是回来后再到师大来找我,匆匆爬上客车就走了。

几天后,自由提着一兜水果来了,我们在校园里找了个僻静之处聊了聊。原来,自由在副业队解散后,加入了一个建筑队,现在已经是滇丰建筑公司的副总了,负责公司的工程业务,在全省各地都有工程。他本人通过自学考试,已经拿到了建筑工程专业的专科毕业证书。我说,你都30岁了,咋还不成家呢。他笑了笑,岔开了话题。不知不觉,已到华灯初上的时候,我催他离开。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跨上一辆豪华摩托车,一溜烟走了。这个欲说还休的家伙,是越来越有趣了,身上存留了太多的谜。

那年,组织安排我到杨善洲干部学院进行为期1个月的学习培训,第二天下课后看到有几个未接电话,都是自美打来的。我心头一惊,立马打回去,自美说自由出事了,正在医院抢救呢,情况很不乐观。

学习一结束,我就往云大医院赶。自由已经从ICU转到普通病房。正在招呼他的是一个40岁模样的妇女,一边搂着他的头,一边小心翼翼地把小勺子送到他的嘴里。自由小声地对我说:“这是朱妹。”我向她点点头。她羞涩地柔声道:“我知道你的,自由经常提起你。”看到这种情形,我还是有点意外。我摸了摸遍身绷带的自由,悲从中来,差点把泪水洒在洁白的纱布上。我扭过头说:“你已转到普通病房,看你这种情况,配合好医院好好治疗,很快就可以出院的。不要多说话,好好休养。”自由微微点了点头,安静地闭上了眼睛。看到朱妹红红的眼圈,我愧疚地退出病房,在走道的座位上坐下来,一边想着心事,一边等着自美。

自美在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回到医院,带了盒饭,说:“给朱妹的,她一刻也不离开自由。我们去外面吃。”

自美在市金融部门工作,自由的事情,没有谁比她更清楚的了。我们一边喝着凉啤,一边说着自由。

自由加入建筑队的时候,什么都不会,他就从扛水泥、拌沙灰做起。朱师傅看他虽然腿脚不便,但踏实肯干,从不偷奸耍滑,而且好学低调,朱师傅就处处帮他。

朱师傅是建筑队里最强的技术工人,做事认真,工作一丝不苟,是市里的劳模,在整个建筑系统那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此前队里安排给他带的徒弟,都已成为后来公司的项目部经理。这次这个徒弟,是他自己认下的。队长也就是后来的经理二话不说就同意了朱师傅的请求。对这个关门弟子,朱师傅做到了诲人不倦,自由学习能力很强,真正是学而不厌。3年下来,他把师傅的技术学了个遍,又善于思考,还不时跟师傅一起探讨提质增效的改进方案。对师傅的全身心教育培养,自由记在心里,感恩在行动上。两人心有灵犀,配合默契,感情很深。后来,朱师傅说,不要叫我师傅了,我们做兄弟吧。朱师傅掏钱在工地食堂里摆了几桌,简单搞了个仪式,向大家宣布两人从此结为兄弟。自由常说,有这样的大哥,他三生有幸。

有一段时间工程很紧,兄弟俩在工地上连轴转,长时间的高强度工作,朱大哥在一天凌晨突然栽倒在施工现场。拉到医院抢救了近30小时,命是保住了,大面积脑梗导致朱大哥全身瘫痪,成了植物人。朱师傅在36岁的时候横遭此劫,自由和朱师傅媳妇朱妹就成了医院的常客,自由工作之余的所有时间都用在了照顾朱大哥身上。他与朱妹配合得如同一人,把朱大哥服侍到最佳程度。朱大哥8岁的女儿朱珠把自由当作自己的亲人,也叫他爸。自由不准她这样叫,朱珠说,我愿意,我爸也是同意的。

朱大哥在床上躺了8年之后离世了,医生和护士都说是奇迹,同事们也说朱师傅有这么个媳妇和兄弟,是他前世修来的福。料理完朱大哥的后事之后,自由为朱妹和朱珠在昆明买了一套房子,把母女俩安置得甚为妥贴。第二年,朱珠到上海读大学,自由和朱妹把她送到了学校。在要返回的头天晚餐上,朱珠跪地磕头,请求自由当自己真正的爸爸,一旁的朱妹眼有泪光,也充满了期待……

自美感叹道:“人生何处不相逢,人生何处染尘埃?人生何处是天涯,人生何处是心乡?有人付出,这人间才有了希望;有人爱人,这人生才充满温情。这人世上,没有哪个人的一生是完美无憾的,也没有人自来到这个世上就厌世恨俗的。我一直相信那句话:哪有什么岁月静好,那是有人负重前行。”

我微微点了点头,看着自美微红的脸上放出光芒,沉静的目光透出些深邃来,成熟而漂亮,心里释然了不少。窗外熙熙攘攘,车水马龙,整条街灯火辉煌,刚建好的“双塔”火树银花,像色彩斑斓的两棵大树直指霄汉。

我们吃好晚饭后,步行一公里半,就到了翠湖公园。此时的翠湖,水清柳绿,花香径幽。自美讲起了她哥受伤的经过。

7月的昆明正是雨季,根据有关部门的通报,近日将有大风暴雨的极端天气。自由带着负责安全工作的监察员小毕,逐一检查各个施工工地,监督各项目经理及时采取防范措施,确保万无一失。还剩最后一个工地的时候,突然刮起了八级狂风,一块木板像一只巨大的恶鸟凌空飞来,直扑他俩。情急之下,自由猛推了小毕一把,想把他推出险境。小毕反应过来后,闪电般反身大步蹿到自由前面,用双手去挡这块木板,巨大的冲击力把两人打出了10多米远,小毕当场就不行了,自由被送到医院,紧急抢救后把命保了下来,但仍有下肢瘫痪的可能。

就在当天晚上,小毕的妻子产下了一个男孩。昏迷了4天的自由清醒过来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小毕的妻子生了吗?”

大家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到现在为止,小毕的妻子成小玉还不知道孩子爸爸已经离世。工友们一下班,就来看成小玉母子,母亲幸福满容,孩子健康可爱。虽然成小玉不时问起小毕为何不见人影也不来电话,工友们都统一口径说,被派到国外学习去了,是封闭学习。

成小玉说,我家小毕说了,孩子的名字要请自副总来取,自副总已经答应了。工友们到医院里来看自由说起这件事,自由说:“已经取好了,就叫毕成。”

自美说,小毕成昨天满月,我今天下午就是去高铁站接这对母子的,安排在莲花宾馆。明天,自由将亲口告诉成小玉这个不幸的事件。

说到这里,我俩的心情都很凝重。天空飘来的小雨搅乱了翠湖一天中最宁静的时刻,心烦意乱的我基本上整夜未眠。

自由在朱妹的精心照料之下,康复得很快很好,在朱妺搀扶着的情况下拄着双拐可以走几步了,自由和朱妹配合医务人员又一次创造了奇迹。

自由出院那天,我们到医院时朱妹早就办完了出院手续。遵从自由的意愿,我们把车开到海埂,推着坐在轮椅上的自由,漫步在水天一色的滇池边上。

此时一切正好:太阳正好,风速正好,游客正好。滇池水光潋滟,水鸟低飞,白帆几点,白云两片。对面的西山蓊郁苍翠,翡翠之间隐现寺顶金黄,悬崖之上的龙门,似有人飞檐走壁,山顶之上的睡美人,惟妙惟肖,祥和端庄。轮椅在大观楼前停了下来,成小玉把毕成抱给自由,小毕成给了自由一个甜美的笑脸,逗得我们都会心地笑了。自由清了清嗓子,我们一起朗读起大观楼长联:“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披襟岸帻,喜茫茫空阔无边……”

诵读到最后,自由竟自己站了起来,一下子,他中等的身材,在我的心里一下子高大魁梧起来。朱妹眼里噙着泪水,往自由身上靠了靠,成小玉、自美和我,微笑中热泪盈眶地互相拢了拢。

自由,这位善良坚毅的汉子,这位冲破命运舛逆的企业家,这位随心所欲而不逾矩的大丈夫,此刻就定格在滇池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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