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明友

毫无疑问，吉狄马加是中国彝族诗人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我喜欢吉狄马加，犹如我喜欢三场大雨后，故乡拔节的荞麦，长在一片厚实的土地上。我了解这些土地，了解这土地上孕育的基因，正如了解吉狄马加的写作，也来自那一片养育了他的基因。

吉狄马加诗歌写作的大凉山背景。我想，任何写作，都脱离不了他生活的时代，吉狄马加的写作也毫不例外。在《彝人谈火》中，吉狄马加这样写到：“你比人类古老的历史还要漫长/给我们启示，给我们慰藉/让子孙在冥冥中，看见祖先的模样。”彝人自称是一个“火的民族”，主要源于彝人生活在气温较低的老高山，对火的依赖超出了一般概念上的定义。吉狄马加此段诗歌写作中，最精彩的是后两句“让子孙在冥冥中，看见祖先的模样。”在这儿有双重理解。一种是诗人通过对火的刻画，描写出对祖先们围坐在火塘边烤火时的生活场景的再现，另一种是诗人通过对火的描写，表达出了对在火葬中归祖的祖先们的想念。在《古里拉达的岩羊》中，吉狄马加在结尾时这样写道：“在大凉山的最高处，我的梦想会化为乌有。”这是一句充满人生哲理的语言，它美妙的高度像大凉山的海拔一样高。我没有到过真正的大凉山，但却看见过大凉山。我的故乡在大凉山的对岸，尽管隔着金沙江，只要是天晴的时候，站在我家背后最高的山顶上，就可看见远处挺拔的大凉山云雾缭绕，若非人间6月，有时候还能望见山的最高处堆起白色的雪。大凉山的高让人敬畏，大凉山的美令人入迷。吉狄马加先生在此诗中写出了大凉山的挺拔与博大，诗人通过“自己的梦想会在高处化为乌有，衬托出了诗人吉狄马加对生养他的大凉山的敬畏与热爱”。

吉狄马加诗歌写作的民族性特征。吉狄马加的诗歌中随处可见属于他民族自身特性的烙印。在《感恩大地》一诗中，吉狄马加这样写道：“尽管土地是如此的贫瘠/但它的果实却压断了枝头/这是对大地养育之恩的回报/人类啊，当我们走过它们的身旁/请举手向它们致以深深的敬意！”吉狄马加的故乡跟我的故乡一样贫瘠，在贫瘠的土地上，靠天吃饭的人更能感受到对天地原始的敬意。但再贫瘠的土地也有果实挂满枝头的时候，当我们接受大地的赠予之时，理应心怀感激之情。我想，或许也正是彝人对原始的敬畏，对养育自己的土地之忠诚，才会形成了彝人对原始图腾的崇拜，和对万物有灵的敬畏。吉狄马加在此诗中写出了他对土地的思考，也表达出了他作为一个彝人也像所有彝人一样虔诚地歌唱属于我们的每一寸土地。

吉狄马加诗歌写作的精神信仰。熟悉彝族歌曲的人都应当听过《让我们回去吧》这首充满民族性的歌曲。这是吉狄马加为昭通举行火把节时特意填词的一首广为人知的歌曲。歌词中有这样的句子：“让我们回去吧 从不同的方向/告诉我 是谁在轻声地召唤/那声音 飘过千年的时光/我仿佛又闻到了 松脂的清香/我分明又看见了 祖先的骏马和牧场”。昭通是说彝族历史绕不开的地方，历史上这儿曾发生过“六祖分支”，六祖分支之后，才形成了今天西南三省的彝族分布格局。这样的事件不可谓不大，尤其是对今天凉山彝族来说，昭通是祖先居住的地方，更是彝人死后魂归祖界的地方。因此，我们从此首曲子中可以看到，吉狄马加写作的精神信仰又回到了对彝族的热爱，以及他作为一个彝人对祖先的追思和想念。倘若结合实际而言，谁都知道我们不可能回到故地，也不可能回到祖先居住的原始森林，人类社会在滚滚向前，怎么也不可能后退。但吉狄马加还是喊了，“让我们回去吧，回到出发时的地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既表达了诗人对这个民族信仰的热爱，也表达出了诗人对民族文化落后于时代发展的担忧。

吉狄马加的写作不高深，他的句子来源于大凉山每一寸荒凉的土地，吉狄马加的写作不简单，不是每一个诗人都能在当下找到他诗歌存在的意义。我不敢说我读懂了吉狄马加，但我说我喜欢，就像我喜欢站在我家背后的山顶望大凉山，大凉山的高让人敬畏，大凉山的美令人入迷，对身边牧羊的老者来说，大凉山只是一座山，而对我来说，那儿就是吉狄马加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