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才亮
从2020年第3期《边疆文学》开始,会泽作者王莉在两年多的时间里陆续在《广西文学》《安徽文学》《青年作家》等省级文学刊物发表了七八篇小说。这些小说,颇有些气象。从小说背景来说,涉及脱贫攻坚(《踏花行》《92622》)、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蓝眼泪》)、乡村教育(《乌龙幕》)以及城市生活(《我来过》)等。感觉选材很是广泛,关注的目光能够仰望时代发展的洪流,不落俗于一般女性作家只关注所谓的“自我”,从而格局较开放。同时,从叙事技巧而言,又能从一些小切口入手,细写生活的深处,痛苦、无奈或是伤感、惆怅,所有的情绪都很饱满,生活的味道很浓,让人感觉真实而丰满,过目难忘。
王莉在《踏花行》里把关注的目光投向了脱贫攻坚这个时代的主题。据央视新闻报道,在2020年脱贫的中国脱贫攻坚工作中,有960多万人是通过易地搬迁来脱贫的。这场规模巨大的人口迁徙必然会对迁徙人口的心灵产生巨大的冲击。《踏花行》就以小学生莫巧巧的视角,描写了脱贫攻坚中滴水岩村群众准备搬迁时喜忧参半的心态。故土难离的乡愁、心里无底的忐忑夹杂着对城市生活的期盼都写得温情而有分寸。小说里有个意象,“我”家养了多年的曾经救过主人的老黄狗黄三,由于城里不能养狗,主人送养亲戚后多次返回。最后一次为防止它再度返回,就把它用链子拴到一个废弃的磨盘上。没想到在主人即将离开的时候,黄三竟然拖着几十斤的磨盘又回来了,终于力竭而亡。老狗黄三至死也不愿离开家和主人,主人只好庄重地掩埋了黄三!是啊,俗话说,在惯的山坡不嫌陡,不是生活所迫,不是有更好的生活,有谁愿意离开生活多年的故乡呀?此外,小说里依依不舍的张老师带学生去挖灵犀花,并在孩子们都已上车后又赶来给每个孩子送来了一袋灵犀花,其间隐喻不言而喻,期望好养好活的贫困山区的孩子到了城里也如灵犀花那样勇毅前行、开出最美的花朵!
王莉在2022年发表的3篇小说《蓝眼泪》《乌龙幕》《雪花静静飘落》感觉都很悲情,看起来是对个人俗世生活遭遇的困顿的抒写,实际上却触发了一些社会问题的思考,是对女性命运的一种叩问。在看了《青年作家》发表的《乌龙幕》后,不知怎地我一下就想起了旧时代里那些因所谓贞操问题被家族或封建势力“沉猪笼”的女性。《乌龙幕》里的我是一个边远、偏僻的小学的老师,虽然有个远在城市的男友,却一直守身如玉。在一次看病时,没有结婚的“我”,却被医生误诊为怀孕,由此“我”遭受了一系列精神和感情的暴力侵袭。男友抛弃,女同事误解,追求自己的男同事不仅故意混淆视听,还想趁火打劫而不得后故意泼脏水、到处散布谣言,直至学生家长的驱逐、诬告,上级领导无脑的粗暴、武断的处理,最终把“我”逼上了绝路:先是跳楼自杀,终而精神崩溃而变疯。这样一个血淋淋的事件却是源自一个子虚乌有的乌龙事件。个体被环境胁迫、碾压而无助的悲哀久久沉郁心间,不得不追问“为什么会这样”?有人曾说这个题材陈旧,但可悲的是历史的枷锁仍在,有的人身体进了21世纪,思想还在中世纪。更更可悲的是受误解受摧残的“我”,也在意所谓“怀孕”所昭示的道德缺憾,因而也走不出流言蜚语的裹挟,没有一点儿反抗的精神(她的自杀更是一种逃避行为,而不是醒悟或反抗)!
《雪花静静飘落》里的“我”到处求医问药也不会生小孩,在征得丈夫甄仕华同意后,领养了一个小孩并取名甄好。可甄仕华并未甘心,出轨别人并有了自己的小孩。正所谓“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甄仕华在与“我”离婚当日就和那个“她”出了车祸离世,养子甄好也于同日丢失。临死甄仕华却托付“我”照顾他和“她”留下的小孩。经过一番痛苦挣扎后,“我”在除夕之夜最终决定去带回丈夫留下的小孩。阅读《雪花静静飘落》一直被一种悲伤、痛苦、压抑的情绪所缠绕。小说中的“我”一直生存在悲哀、痛苦里,多年求子未果,丈夫又背叛出轨,养子甄好丢失,而更加令人悲哀的是丈夫离世时才发现自己还深爱着丈夫,竟然不顾一切上吊自杀想尾随而去,由此,“我”如同行尸走肉一样地生活,“我开始与安定为伴,与氟西汀为伍”。“我”曾经在设计院工作,最后去干了个洗碗工,是什么让“我”这样的知识女性如此沉沦?是遇人不淑吗?我们自己有责任吗?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命运?不仅是女性,每一个读者也许都会随着小说压抑哀伤的情绪而思考,这,也许是这篇小说的一个成功之处吧。当然,小说结尾也有一个亮点,在除夕之夜,“我”收拾了儿童房,脚步轻松地走在雪地上,想去福利院把丈夫留下的骨血带回家,为这篇冰冷、忧伤的小说增添了一丝温暖,彰显了一种人性的美好。
王莉曾参与了本地土陶申报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田野调查工作,没想到一篇以土陶为背景的小说《蓝眼泪》就此产生。这篇看起来以土陶传承人郑百川为主人公的小说实际上仍然关注的是女性的生存状态问题。小说用伤感的笔调,讲述浪子回头的郑百川因想念前妻田婉,就以田婉为原型捏了一个泥人,放到窑里和其他土陶产品一起烧制,出窑的时候发现田婉塑像的右眼角落了一滴蓝色的窑汗,晶莹剔透,就像一滴蓝眼泪,并同时以郑百川回忆为经,穿插勾勒出他逐渐失去妻子的过去的灰色人生。在郑百川父母车祸双亡,自己放纵沉沦不名一文且欠下大量赌债的落魄情况下,有过媒妁之言的田婉主动来到郑百川的身边,原本应该是奔着爱情来的。可郑百川却做出了匪夷所思、毫无人性尊严的事情:与他人合伙,让他的妻子田婉去骗人钱财用以抵债,最终受尽伤害的田婉选择了另嫁他人。这样的故事也许会让人想起沈从文的《丈夫》亦或是柔石的《为奴隶的母亲》,有所不同的是《蓝眼泪》的田婉终于“出走了”,有了自己的幸福。
《我来过》里讲述的宁馨、飞人是都市里有房有车的小夫妻,工作、收入稳定,各自都有自己的爱好圈子,给人感觉很是幸福。可是,一张“我来过”的小纸条的到来,搅动了夫妻两人情感的波澜。两人相互猜疑,又共同寻找纸条的来历,既写出了两人曾经的过往,又道出了两人生活中的一些不同观点和要求的矛盾。最终两人又相互原谅,共同携手前行。
《乌龙幕》《雪花静静飘落》《蓝眼泪》这3篇小说里为我们提供的3位女性,都向往着爱情,深深地爱着自己的恋人、丈夫,却都被无情的生活所碾压,受到抛弃、背叛、侮辱的伤害。著名作家周如钢说:“一部好的作品往往是既有讽刺和批判,但更具备人心与人性的温良、光亮与美感”,3位女性的结局走向的不同,似乎体现了王莉关于女性生存状态的一些温良、光亮的思考,也许就是不管遭遇了什么,自己首先该坚强起来,站起来、走出去,寻找自己的未来,那样会好一点。
如果说前面3篇的女性写得比较传统的话,那么《我来过》里的宁馨就比较现代,可她的不安却代表了现代一大部分家庭的心灵之殇,谁的心里没有人来过,又有谁的心里没有装过别人?有的存得长远、存得轰轰烈烈,有的存得虚浮、存得浮光掠影。现代生活表面的潇洒浪漫、自由自在却也掩盖不了都市男女心里的某种不安全感。
王莉是个阳光、开朗的小学教师,但阅读她的小说作品感觉却很悲情。有些小说,像《蓝眼泪》《雪花静静飘落》《我来过》等从题目看似乎就奠定了小说的一种情感(情绪)基调,这个一方面应该是她构思、设置的需要,另一方面也彰显了她对人生、对女性问题的思考的一种深入和沉重。在《雪花静静飘落》里,“我”的丈夫想要一个亲生的孩子,继而出轨别人,伤害了妻子,死亡之时最信任的却是妻子。《我来过》里宁馨的丈夫不想要孩子,却也伤害了妻子,引起信任的危机。这些构思和设置,看似无意,实则有心,值得玩味。
都说小说是语言的艺术。《雪花静静飘落》里看似平淡、安静的叙述,却很是凝练、准确而又张力无限,一下子把“我”的哀伤的情绪推到读者面前,随着“我”悲伤、痛苦的生活状态的不断呈现,读者的压抑感也不断增强。《蓝眼泪》郑百川捏田婉塑像的细节刻画,让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这些都表明王莉在把握生活真实的基础上,在小说语言上也是下过一番功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