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昆华
我最近重游了金沙江。当我们乘车从昆明出发来到元谋龙街渡下车,脚踏江岸,看到红色浪花,听到金沙江歌唱的时候,我会情不自禁地想起60多年前第一次望见金沙江的情景。那是1961年初秋,我被红军长征的历史指引,来到丽江石鼓镇,抚摸着贺龙用手指敲打过的石鼓,又来到江岸捧起金沙江波浪在脸上亲了亲,然后久久地站在一棵老柳树下倾听金沙江波浪的歌唱……
从石鼓回到丽江,把红军长征的历史浪花与现实云霞相响应,1961年9月5日我住在丽江写了组诗《金沙江放歌》寄给了《云南日报》文艺副刊。当我跨过金沙江攀登迪庆高原,在驻扎小中甸的藏七连生活期间,便在连队俱乐部阅览室里看到了1961年10月19日《云南日报》副刊发表了那4首诗……我在小中甸的小河边散步,把一行行诗句念给流水,请流水把诗句从高原带到峡谷,融入虎跳峡里的金沙江浪花。
这就是我与金沙江的首次缘分。多年后我从金沙江上游的白马雪山、哈巴雪山、玉龙雪山到长江下游,到南京,到上海,再到长江入海处的东海舰队的一艘军舰上,在浩淼无际的海浪上回头眺望长江波浪,都会想起我在丽江石鼓首次拜访金沙江波浪的情景,我能听到东海海浪的涛声中有金沙江波浪行进万里的歌唱……
可想而知,长久以来我总是向往着、渴望着与金沙江中游也有缘相见。这次去金沙江,到的就是金沙江中游,所以走之前,我把珍存多年的有关中央红军巧渡金沙江的文献资料找出来,进行了阅读、学习和必要的摘录。
党中央、中央红军在江西苏区进行五次反围剿之后,迫于整体形势,于1934年10月中旬撤离中央苏区开始转移,进行长征。虽然一路有阻,突围还算顺利。但到湘江上游广西境内,受蒋介石调集的国民党军层层围堵,于1934年11月27日至12月1日苦战5昼夜才从全州县与灌阳县之间强渡湘江,突破第4道封锁线,粉碎了蒋介石围歼中央红军于湘江以东的企图。但是党中央机关人员和中央红军指战员为此付出了惨痛牺牲的代价,由从苏区出发时的8万多人锐减到3万余人。党中央、中央红军1935年初在贵州攻克重镇遵义城之后于1月15日至17日在遵义召开了著名的“遵义会议”,纠正了王明、李德主导的错误军事路线,确立了张闻天、周恩来、毛泽东、朱德等在党中央、中央红军新的领导地位。为应对敌军重兵围堵的险恶军情,红军1月19日离开遵义。鉴于当时贵州境内的形势,党中央、中央军委迅即作出决定,放弃“北渡长江在川西建立根据地”的原计划,2月5日即阴历大年初二那天晚上来到川、黔、滇三省交界被称为“鸡鸣三省”的云南威信县水田寨召开了政治局会议,继续完成遵义会议的有关决议必须完成的重要内容,连夜进行了党中央主要领导权力的交接。第二天离开水田寨,在短程行军途中仍挤出时间继续不断开会,3天后即2月9日在威信县城扎西镇举行了党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即历史上著名的“扎西会议”。2月11日中央红军离开扎西镇,从川、滇敌军合围中穿插出去,重回贵州,再渡赤水,于2月26日攻克军事要塞娄山关,2月28日重占遵义城,击溃贵州军阀王家烈8个团,消灭了国民党中央军吴奇伟两个师,缴获2000多枪支,俘敌3000多人……在胜利的军号声中,毛泽东写下了《忆秦娥·娄山关》:“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这就是中央红军四渡赤水、摆脱黔境10多万敌军围堵的战局而毅然离黔入滇的真实历史。我由此而理解红军长征命运与巧渡金沙江为何紧密相依,为何金沙江天险的惊涛骇浪反而筑成了红军走向胜利的桥梁。史料是如此记载的:1935年4月22日中央红三军团先头部队从富源县黄泥河进入云南。4月25日党中央以“万万火急”的密电给各军团领导发出《关于消灭沾益曲靖白水之敌的指示》:“最近时期将是我野战军同敌人决战,争取胜利的转变战局的紧急关头……”4月27日进入云南的中央红军在曲靖西山乡关下村截获滇军的军用地图。4月28日,党中央、中央军委会议作出战略决策,4月29日上午,中央红军在寻甸经周恩来签署中央军委《关于我军速渡金沙江在川西建立苏区的指示》电报命令发出。4月30日中央军委纵队到达柯渡便细致认真地研究了抢渡金沙江的军事行动计划……
这是中央红军在“扎西会议”之后第二次进入云南的战略目的:速渡金沙江在川西建立新的苏区。不仅在当时,而且在过后的历史证明:红军能否在云南北渡金沙江,不但是谁胜谁败的军事行动问题,也是红军生死存亡,长征能否成功的战略问题……
不知不觉到了金沙江边。我眼前的龙街渡是初次相见,但却感到亲切和熟悉。我仿佛感到那江上的浪花,依然是1935年春天的浪花,我很想从中读出当年红军在这里渡江的故事。这时,从己衣镇派来接我们的游艇已到达龙街渡码头,船员招呼我们一一上艇,穿上救生衣坐下,金沙江在风中掀起一朵朵浪花,仿佛在鼓掌表示欢迎。86多年前即1935年春天,红军是沿着没有路的南岸,一步步跨过溪流、乱石、山崖、草丛、灌木林到达皎平渡的。我们今天享受舒适又畅快地乘游艇出行金沙江,当年的红军是无法想象的。从龙街渡投身到金沙江流域的采风活动中,我会常常想象当年红军所经历的重重险阻。看见天空中有苍鹰在展翅飞翔,我不禁想问:你还是当年红军看到的那只苍鹰吗?看见山崖上有猴群在追逐嬉戏,我也想问:你们还是当年红军看到的那些猴群吗?看见江滩上有一块块石头在放射光彩,我仍想问:你们还是当年红军踩过的那些石头吗?我心里也明白:只要金沙江存在,当年红军巧渡金沙江的那些风景、那些故事、那些历史就会存在。
我们在金沙江上采风,根据水陆路线而有顺序安排。在金沙江上的航行,先是自上而下,然后又是自下而上,有两次经历龙街渡、皎平渡、洪门渡的机会。由于我早预备了采风的重点,就特别关注当年红军与金沙江的往事,盼望80多年前的历史故事再现痕迹。当我在航行江中的小艇上或南或北眺望洪门渡两岸的时候,我想起了著名的皎平渡。
当我们的游艇从洪门渡迎着金沙江浪花快速而上,进入皎平渡的江面时,我从游艇的座位上起身走到艇尾甲板上站立着,我请求船工放慢航速,缓缓而行,让我时而向前,时而向后,时而向南,时而向北,时而向上,时而向下,细心地、关切地、尊敬地想把皎平渡看个够,因为皎平渡在我心中珍存着三种境界:向往、访问、致敬……
首先说“向往”。1975年9月底,那时我已从昆明军区宣传部转业到《云南日报》任文艺副刊主编。《人民日报》文艺副刊主编袁鹰带着沈阳军区军旅诗人胡世宗从北京飞到昆明,我去拜会交谈。袁鹰对我说:今年10月,正值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40周年,我们要前往金沙江皎平渡实地采访1935年春天中央红军巧渡金沙江的英雄业绩,要在报上宣传红军长征的伟大胜利。听袁鹰谈了红军在云南、在金沙江的战斗历程与光辉历史,我一直就有前去访问皎平渡的向往。
30年后的2005年春天,我终于将向往变成了实际行动。当我来到皎平渡的时候,在金沙江边,我十分幸运地遇到了70年前在皎平渡日日夜夜英勇顽强地为红军划船摆渡的老船工张朝满。当我紧紧地握着张朝满的双手——我明白:正是这长满老茧的双手当年握着桨板划了一船又一船时,我不禁热泪盈眶……旁边有位皎平渡乡的文化干部介绍说:“张朝满1935年5月初在皎平渡划船渡红军时,是个20岁的小伙子;如今已是90高龄的老船工,还经常给前来参观皎平渡的游客现场讲述红军渡江的故事……”
张朝满听后哈哈大笑,神采奕奕地说:“我家就在皎平渡坪子村,渡口就是我的家。我一辈子在金沙江上划船,划过去,划过来,再划过去,再划过来,一直划到老来,想想嘛,我最记得最高兴的还是我划船渡过好多好多红军……”
说到这儿,张朝满领我们来到江边,指着用做文物展览的一只老木船,大声地说:那年渡红军过江的6只木船,如今只剩下这只啦!张朝满接着又告诉我们:这小船和我亲上加亲,我划过多少次记也记不清啦!接着,他伸出右手拍拍自己的胸膛说:那年划船渡红军过江的36个船工,如今只有我还活着啦!随即,张朝满用双手摸着摆放在船上的一对桨板说:那年划船渡红军过江的一块块桨板,如今也只剩这两块啦!张朝满边说边伸出双手前前后后比划着,好像在告诉我们:那桨板是他的双手,他的双手也是桨板……
接着,张朝满兴致勃勃地领着我们走近江边,拨开一蓬蓬芦苇花,指着浅滩上屹立着的一堵巨石说:早先那叫“龙头石”,那年红军渡江司令官刘伯承,就是站在那块大石头上,指挥红军乘上小船,再指挥船工把一船又一船红军渡过江去。后来我们就把那块大石头叫作“将军石”。说到这儿,只见江中的一阵阵波浪被春风推送到大石头上,飞溅起一朵朵水花,闪耀着一片片金红色的光彩……
张朝满越讲越有兴致,他抓抓头上浅浅的白发,睁大双眼,指着对岸,告诉我们,那一个又一个山崖洞可光荣啦,中央红军的好几位首长毛泽东、周恩来、朱德等,就是住在那些山洞里边,一连好几天啊,不分昼夜地在洞里洞外指挥红军渡过金沙江……
是的,我们跟着老船工张朝满听他在皎平渡一处又一处地讲述他记忆犹新的一个又一个故事,使我感到亲临皎平渡学习红军抢渡金沙江的光荣历史,不但形象生动,而且容易记住。我们恋恋不舍地与老船工张朝满道别,因为他还要去为许多游客讲述他为我们曾经讲述过的故事。
我们走进皎平渡纪念馆,那些珍贵的历史文物和历史文献,使我仿佛进入1935年5月上旬金沙江河谷的春天。从老船工张朝满所讲的故事到文史资料阅读,特别是听着一位位精通红军抢渡金沙江历史的讲解员的介绍,我的向往梦想和实地访问相融合,我感到长期以来深藏心中的学习红军巧渡金沙江历史的愿望得到了满足。我在笔记本上原文抄录了皎平渡纪念馆红墙上写着的那几行简明精练的史诗般的句子:1935年5月1日至9日的9天9夜里,6只木船,36名船工,将3万红军从皎平渡渡过金沙江,这是红军长征中的伟大胜利!
我就这样在回忆往事的激情中,看着当年访问皎平渡的采风笔记,站在游艇的甲板上,环顾皎平渡周围的风景,向皎平渡的金沙江波浪,依依不舍地道别。如果说我还有点伤感的话,那就是我想起曾经在皎平渡划船渡过红军,又曾经在皎平渡讲述红军渡江故事的老船工张朝满,在我们与他告别后的第二年,也就是2006年7月,以92岁高龄悄然去世。今天,皎平渡那块毛主席手书《长征》诗碑依然宏伟壮观,如同当年红军的队列迎着一阵阵风云挺立在江边。于是,我吟诵着“金沙水拍云崖暖”的诗句,举起右手向皎平渡敬了一个老兵的军礼!因为我认为毛主席“金沙水拍云崖暖”这句诗,就是赞美金沙江波浪的。所以我才说:金沙江波浪永远在歌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