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向阳
又到一年一度春运时节,现在的火车与高铁已方便快捷多了,我记忆的返回键让我回想起52年前乘火车回老家的往事。
往:绕行黔桂、湘桂线
20世纪七八十年代,云南到省外的铁路,就只有昆明到贵阳的贵昆铁路(铁路一直延伸到上海,即沪昆铁路),以及开通不久的昆明到成都的成昆铁路。1972年春节,我们一家回除我父亲外都没有去过的浙江老家过年,乘坐的就是沪昆铁路的火车。
相比于以前坐过几次的滇南独有的米轨小火车,我第一次正儿八经坐上了准轨的旅客列车。可能是我父亲的军人身份受优待,我们坐在那时设置的“工农兵车厢”里。车座的上方有一块可以收放的台板,我们几个小孩可以挤在上面坐着或躺卧,感觉还是很舒适的。在旅途中发生了一件至今难以忘记的趣事:临出门前突遇降温,而我们生活在地处亚热带的滇南,没有抵御严寒的厚衣物,因此父母就应急地购买了一床红色的棉毯,供我们在火车上盖着、裹着御寒保暖。好则好矣,那床新红棉毯在为我们亲切地抵挡寒冷带来温暖的同时,上面附着的棉毛和絮绒也就亲密无间地粘在我们的外衣上,而且还粘得非常紧,动用双手抓捏拣拿均无法去除干净。我生性不喜欢花色衣裤,真恨不能把粘着丝丝缕缕红色棉毛的外衣和裤子脱了。
火车从昆明站出发经过曲靖、宣威等站点,穿过云南、贵州交界的乌蒙山脉到达贵州六盘水一带,就要将近一个晚上。那时贵州直达湖南的湘黔铁路还没有通车,因此火车到达贵阳后,还不能从路程要近得多的湘黔线直接到达湖南的株洲,不得不像公交线路一样先后经过黔桂线和湘桂线,环转绕行到广西的柳州、桂林和湖南的衡阳等地,再到达株洲。从贵阳到株洲这段绕行的路程大概也要走一天多,而且这段路停靠站点较多,路程漫长。俗话说“不怕慢,只怕站”,停停走走,走走停停,一开始看着贵州和广西一带喀斯特地貌,与云南大多数地区的崇山峻岭相比,别具特色,状似包子、馒头的丘陵山头,还是让人觉得新鲜好奇的。慢慢看得多了,形成了视觉或者是审美疲劳,便感到单调和乏味,觉得路途有点冗长,沉闷难熬。
这段路途中比较清晰的记忆亮点,是列车经过湖南衡阳,快到衡山火车站时,看到了奋力把惊呆的驮炮军马扛推出铁路、避免了列车出轨、保障了旅客安全而壮烈牺牲的欧阳海烈士的塑像。欧阳海是我上小学三四年级学着看小说时,我父亲借来给我看的《欧阳海之歌》一书的主人公。1963年11月18日早晨,部队野营合练途中,担任后卫警戒和收容组任务,时为人民解放军某部的班长欧阳海,正和战友们按照既定路线冒雨行军。在经过这段铁路轨道时,由广州开往武汉的282次列车鸣着长笛飞奔而来。突然,惊人的一幕出现了。谁也没有想到,响亮的汽笛声会使一匹战马受惊挣脱缰绳,驮着炮架窜上铁路,横在中间。战马被向自己奔来的钢铁家伙吓呆了,僵立在铁轨中间一动不动。列车越驶越近,制动已来不及,眼看惨剧就要发生……在火车与驮马即将相撞的危急时刻,欧阳海奋不顾身冲上去将马推出铁路,但他自己却被无情的车轮轧断左腿,负了重伤,经抢救无效壮烈牺牲,为保护国家铁路财产和人民的生命安全献出了年轻的生命。年仅23岁的欧阳海烈士被原广州军区授予“爱民模范”荣誉称号,追记一等功。他生前所在班被国防部命名为“欧阳海班”。他本人被选为“100位新中国成立以来感动中国人物”。
紧走慢走到达株洲后,很快就上了浙赣线,线路似乎平缓了些。经过江西的萍乡、宜春、向塘、鹰潭、上饶等地后,列车便进入浙江境内的江山、衢县,距离我们此次乘坐火车的终点站金华及其所辖的浦江老家就越来越近了。借用唐朝诗人宋之问《渡汉江》的诗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改一字“近乡情更切”来形容当时一度郁闷难耐后豁然开朗的心情最合适不过。
返:在金华上火车
父母带着几个儿女回到位于浙江中部的浦江老家,在雨雪霏霏、春寒料峭的江南二月,与从未见过面的奶奶和几位伯伯家共度新春佳节以后,随着寒假时间过半,我们准备告别老家亲人返回云南边疆了。
按照从云南出发时的原计划,过完春节后从老家坐客运汽车到浙江省会杭州,在杭州这样的大站提前排队买火车票,并利用候车的一两天时间逛逛大家都没有去过的杭州。正当一家子都跃跃欲试地想要前往传说中的“天堂”杭州一游之际,却传来一个不知准确与否的消息。说那时刚刚从大洋彼岸伸过手来与中国大陆握手、穿越“坚冰”作“破冰之旅”的美国总统尼克松,也慕名要去“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天堂之一杭州游览,一段时间内外地人进不了杭州。一贯遵章守纪服从大局的父亲,当然是不会去违章惹麻烦的。而且对于近乎掏空多年积蓄才下决心回老家探亲一次的父母,放弃杭州之行反而能够让本来不太宽裕的手头储备显得不会太拮据。因此原来期盼的杭州之旅化为泡影,只能选择到当时根本买不到座位票的金华火车站上车,原路返回云南。在后来的新闻简报中看到,在周恩来总理亲自陪同下,尼克松总统偕夫人喜笑颜开地游览雪后西湖。而此变故也让我们大家的杭州之游,都不同程度地推迟了。“断桥残雪”和“苏堤春晓”等雪后西湖的早春美景,则至今都遗憾无缘观赏。
未能实现的杭州之行化为了物质内容的实惠,父母把预留去杭州的车旅费用,买成了两桶猪油和若干块灯芯绒布料,加上老家亲人执意相送的土特产,一家人可谓是满载而归。
于是告别老家亲人,与来时一样,同样是肩挑背驮。我父亲来时手提包里捎带给堂哥们的几件旧军服,换成了花花绿绿的灯芯绒和土棉布。肩膀上还用老家特产的两头弯曲的毛竹扁担挑着那两桶猪油。在金华上火车时,扁担不能挑着上车,两桶猪油只能用背包带拴着,挂在肩膀上,像褡裢一样一前一后各一桶。母亲和我们儿女们多多少少背着拎着大包小裹。坐班车经过兰溪,到达金华火车站排队买票,当天的票已售罄,只能买到次日的票。在一家小旅店歇息一晚后,第二天一早游览了一下金华市区,下午就带着行李物品早早到火车站排队候车。
我们那时只能搭乘沪昆铁路线上唯一一趟上海到昆明的火车。火车从上海站发出,经过嘉兴、杭州,到达金华已经是晚上11点左右。经过漫长的候车等待,然后排队验票进站。虽然也早早进入站台排队候车,跃跃欲试想着列车进站后能够较快挤上车去。而望眼欲穿地等到晚点的火车缓缓驶入车站,原本在车站工作人员指挥下排好队等着顺序上车的队列立刻大乱。唯恐挤不上已经严重超员的火车的人们,都不约而同争先恐后朝着几个为数不多的车门口冲锋。有的车门里面已经塞满了人或者被前面上车的人堵得水泄不通。有几个年轻力壮的旅客,居然把挤在前面的人们当作“人梯”,爬进车厢去;有的旅客钻头觅缝找到没有被车上的人关严实的车窗往里爬,而这些上车方式都不可能属于我们一家子,只能近乎绝望地顺着列车往后跑,一路拍打着一扇扇车门,央求里面的列车员打开车门放我们进去。随着即将开车的铃声急促地响起,母亲和年幼的弟妹急得几乎要哭出声来。
幸好,在我们几乎无望要放弃上这趟车而等着改签第二天的一定还是处于超饱和状态的车次时,最后一节车厢的门似乎开了一下,又立刻关上了。我们连声央求那位列车员给我们开车门让我们上车去。看到我们,那位好心的列车员动了恻隐之心,给我们打开了车门,我们几乎在列车就要开动的同时终于侥幸地挤上了车。
更为幸运的是,我们在最后关头好不容易挤上的这个末节车厢,可能是挂在列车末尾的原因,相对于其他车厢,要少拥挤一些。挤进车厢后,得知我们回云南,车厢最末尾两排卧铺上的几位回上海探亲后返回云南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农场、比我们大不了几岁的知青哥哥姐姐,非常同情我们一家人,很友好地把他(她)们的一中一上两个卧铺让给了我们。而且那位知青哥哥一路上还义务为我们接开水、递送物品等事宜,使我们感受到了丝丝缕缕的人情的温馨,庆幸遇上了好人。
虽然车内空间如沙丁鱼罐头般逼仄和拥挤,空气沉闷让人呼吸不畅,但对于出门在外的旅人来说,行进中的列车,毕竟似一个流动的温暖安稳的港湾。三夜两天的行程,几千公里停停走走、走走停停一路前行,把我们安全稳妥地驮载回已经是春暖花开春意盎然的彩云之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