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榕

《孔雀菩提》是云南青年作家焦典的首部短篇小说集，此书共收录11个故事。几乎所有故事的发生地都在云南，即使在某几篇小说中没有指明确切的地名，但边疆的气候、方言和风土人情都使得本地读者在阅读时获得一种亲切感。每一个故事都代表了不同的云南地貌，气质各异，而不同地方的山则是将气质具象化的载体。正像焦典在书中所写：即使是看起来一样的山，遇到不同天气都会有不同的反应，遇到阳光会皱缩，遇到雨天则会被泡发。但光是对自然地理环境的描写还不足以让精彩的故事诞生，焦典呈现的是动态地缘环境，以人和地理环境的相互影响为基点展开叙述。

初读焦典的作品，能够清晰地感觉文中有着一股“侠气”——叙事中毫无凝滞黏腻的地方，也没有多余的情节。每一处描写都自有其用途，能够和前后文互相联系起来，有一股“气”在推动故事的进展，笔力强劲，看完整篇小说，读者像领略了一套剑术。莫言在序言中更是以“像孔雀一样华丽，又像鸵鸟一样朴素；像小猴一样活泼，又像大象一样笨重”来形容这部小说集。她的小说具备了浓烈与喧闹的氛围，像一把被繁复外壳包住的匕首，当匕首出鞘时，闪着一星半点的寒光，那便是小说最深处严肃而冷峻的内核，也是她真正想要探讨的存在。《孔雀菩提》的创作内涵与自由和相聚有关。这两者都带有“逃离”的意味在其中：逃离过往，获得自由，逃离不同的远方，如溪流入海般在此处相聚。《木兰舟》中的玉恩奶奶在雨天乘上无桨小舟，循着水流浩荡而下；《六脚马》中的春水在众声喧哗里自渡，飞上云外；《银河蘑菇》中的毛毛吞下毒菌，白马般皎洁的月亮重新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野刺梨》中的阿黎被陌生人骗取信任和希望，折返林中放声高歌……在这些故事的结尾，作者设置了两种逃离方式：一类是逃离物质现实，离开熟悉的周围人和陈旧的生活环境，另一类则是从理智的桎梏中脱逃，于幻境中舒展自我。前者仿佛是长者独有的智慧，而后者则属于尚且年轻的女性。两者不分高下，共同呈现了人物对于摆脱现实的急迫需求，光是做出“逃离”这个动作，就已经昭示人物的结局本身。

从这一角度出发，《孔雀菩提》的核心命题在于反抗。一方面是反抗庸俗，如文中对女性的多视角呈现，她们对于自我实现有着更高一层的追求，为了更好的个人生活而尝试各种可能，结成同伴不停探索。另一方面是反抗时间，书中的老人都有着“不服老”的特质。或被伤病折磨，骨头刺痛；或是因为公交线路改道找不到回家的方向，被智能家电困扰，这些障碍没有促使老人们向时间低头，反倒让他们发明出独到的方式与其共存。在此，人物的生命力已经超越了年龄和性别，甚至物种。如《鳄鱼慈悲》中，老人与鳄鱼在肉体上都经历同样的衰朽，而结尾处老人在动物园，面对鳄鱼纵身一跃，留下一个关于生死的谜团。

在焦典的笔下，比血缘关系更加紧密的是地缘关系。人对自然的了解往往比对身边人的了解更加深入，自然地貌无声地照拂着在此地生活的人类，就像祖辈无言观照小辈。比如《神农的女儿们》，因为相同的愿景，素未谋面的女性在深山的庇护下相聚，远离尘世，在一个平和、有序的环境下，展开对生命和自我的探索。在外受到不公对待的女性，也会在山的指引下去往这一目的地：“人的脚就是刀子，要找准山的开口一鼓作气地切下去。”在此，山不再以一个单纯的地貌出现，而是呈现出强烈的互动性，连绵的山甚至可以组成一片海，以供人物坐上木舟，在其中航行。

正是这样的书写，使得我们对传统意义上的“家族”和“家庭”有了再反思的空间：地缘能否作为一种超越血缘、婚姻的紧凑关系？“传承”一词是否仅仅代表着人类有意识的教授，它有可能是人在地理环境作用下的收获吗？不同时空下，素未谋面的个体，能否认可并立刻融入同一个集体文明？这些问题的回答或许响亮，或许低沉，然而都指向了人类共通的处境。让读者从看似谲异抽象的单个故事中发散思维，上升到对人类文明和个体行为的思索，正是虚构写作的意义所在。

在夜间浩浩荡荡蹚过金沙江的巨蛇，和比蒲公英还轻、一吹就上天的大象，是焦典在和读者或媒体交流时热衷提起的两种动物。前者来源于爷爷的讲述，后者则是在想象力中探索的收获。焦典表示，大象是自己最喜欢的动物，“我曾看过大象的眼睛，大象不说话，但大象什么都知道”。知晓一切的大象只选择在最后一刻回头，那头大象是我们所有人的叠影。当历经不公与欺辱的人们卸去弱者外壳，成为应许之地里无数背影中的一个，在有序的沉默中坦然劳作着，为自己的园地播种，耕种，我们选择给予现实一个无声的回眸作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