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镛

一架架图书，整齐，丰富。窗外的光照进来，打在书脊上，明暗交错，闪烁着光泽。这是昭通市昭阳区太平街道办黄竹林村图书室里的景象。这个小小的乡村图书馆弥漫着一股气味——墨香、纸香、木头香的气味。在一个安静的地方，这股气味扑面而来，让人有种奇异和愉快交叠的双重感觉。

书架上，图书种类是十分丰富的。农业、商业、文化、哲学、文学，足以供喜欢安静的人们去书山里旅行。

那天，我看着一个年轻人拿起一本书，十分专注地阅读着。那是一本关于农业的图书，里面有动物、植物，有马牛羊、苹果桃梨。他认真，安静，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忘记了自己一直站着。夕阳已经斜照在窗玻璃上，十分耀眼地闪烁，他才把书本合上。

书架上，呈现了杏黄色、玫瑰色。那是日落时才会有的丰富色调。望着耀眼的光辉以及他对图书迷恋的神情，我想起了小时候的伙伴小六。小六不仅是要好的伙伴，还是小学同学。读书的时候，他的名字叫杨龙友。我们在一起，一直习惯于称呼小六，直到多年以后。

小六是个极其热爱书籍的人。因为他，我也爱上阅读。

那个时候，在乡村，别说图书馆，连图书都极少。我们的阅读，除了教科书，课外书十分罕见。如果谁拿着一本图文并茂的小画书或者其他书，那种羡慕之情，会让人心痒难耐。老师经常要求不准带课外书进教室。而我们的童年总是有天然的逆反心理，你不让干的事，偏要干——对课外书的兴趣，愈发强烈。无论我们能从家里带出什么东西，比如麦穗、烧洋芋、烧苞谷、樱桃、杏儿，或者玩着的弹珠、炮仗，都会拿去交换那些书来阅读。即便书连封面和名字都没有，或者前后都被撕了、没头没尾的书，也照样读得津津有味。它让我们认识到一种另外的新鲜感，或者一种当时还不知道的美感，非常快乐，甚至有心的战栗。也就是说，那些文字，使得我们抑制了嘴馋和手痒，牺牲掉我们喜爱的麦穗、烧洋芋、烧苞谷、樱桃、杏儿，或者玩着的弹珠、炮仗。但是，书的别样的味道和愉悦，成了梦一样的存在。那梦幻在时光中，成为了我们生活的真实。那是一股巨大的力量，牵引着我们的心甘情愿，还担心与它失之交臂。

小六沉迷于书籍阅读，他每个赶集天都要去一趟乡街子。

当时的乡场，有地摊图书，一分钱看一本。三天一场的赶集，他每场去看三本书，回来就和我们每天说一个故事。那些故事，我们从未听过，听完了一个，他就不讲了。我们只能期望明天尽快到来，他会给我们讲第二个故事。那时的世界，每一天都是新的，有一种神奇的色彩笼罩和音响缭绕。为了能读到那些课本以外的书，我们特别期盼过年。过年了，大人至少给五毛钱的压岁钱，压岁钱捏在手里，就可以去地摊上看五十本小画书。小六的疯狂在于，钱没了，他就把家里的苞谷棒子塞进书包，去换书来读。卡耐基、海明威、马尔克斯，这些名字，最先是从他嘴里说出的。他说得激情澎湃、欣喜若狂，我们听得惊心动魄、热血沸腾，使人陶醉。

书籍和这些外国人的名字，也使小六陶醉。不仅如此，还逐渐影响着他的意识、想象和脚步。初中还未毕业，家里没钱供他读书后，他就外出打工去了。先去了昆明，在打工期间，他买来一张地图，查看着昆明到其他省城的路线，然后，跑去车站看车费多少钱。这样，他就计划着多少钱可以解决路费和预留一周找工作的生活费用。然后，干满两个月，领了工钱，一看，够了，就开始辞职，买上一本书，坐上绿皮火车，前往下一个城市，继续打工。到了一个城市，他就写一首诗歌，压在旅行箱里。用同样的方法，他在地图上把走过的城市一一标注。昆明、贵阳、成都、武汉、广州、深圳、天津等等，他几乎走遍了中国的省会城市。他爱上这不断行走的生活，节奏，爱上地图上那些小原点以及红色、绿色、黄色和蓝色的板块。

地图是小六生活的世界，也是他精神的世界。那张地图，有次在他回家的时候，打开给我看，上面涂满了墨疤，周边全都起了毛边。

小六每到一个城市，会给我寄来一封信。

那时，也只有书信。那是我们正值青春的时期，有着无限的激情、狂野，无限的时间，似乎除了活力四射，更多的就是无知、浅薄和多得无聊的时间。总感觉生活是如此细碎。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天，阳光照着，但我觉得冷，真的很冷！我甚至感到口渴和饥饿，心头上还笼罩了一团迷雾。恰是那段日子，小六给我寄来了一封信。我打开信笺，看到他阅读对世界的理解，心里又松弛下来。后来，我在信里回复他，我对生活的无助和失望，他说我们特别需要阅读的帮助。我听了他的话，找了一些课外书来看。书——真的像一根线，链接起与生活、与世界的关系。多年后，我一直感到这根线像冬天有美丽的植物开花一样，十分美好。

“诗意地理解生活，理解我们周围的一切，是我们从童年时代得到的最可贵的礼物。要是一个人在成年之后的漫长而冷静的岁月中，没有丢失这件礼物，那么他就是个诗人或者作家。”帕乌斯托夫斯基的话深刻印在我的脑海里，感觉生活又充满活力，如此美丽。就是在某一天，我发现自己对生活的世界，依然充满着好奇感、新鲜感，我说那我可以当一个作家。于是，开始了写作。

阅读也时刻伴随着我。当然，书里没有答案。但是，它能让人保持思考。生活是前行的，对未来，谁也没有决定权，阅读带领着我穿过迷雾，继续向前。在我的感观里，书本不仅提供一种视觉感，还有另一种生命形式，探讨人的尊严和力量。它让我审视自己的无知，看见自己的浅薄，然后在写作上去思考该放弃什么，坚持什么。

我的童年伙伴小六，现在安家在瑞丽。他顺着地图走，不断地走，最后回到了云南。在昆明的时候，DVD最流行的那些年，他一边看书一边摆一个小摊子卖歌碟。在绿红灯闪烁的街道上，他遇上了爱情，与一个傣族姑娘。两人一见钟情，谈起恋爱。最后，两人商定，去了姑娘的家乡。他们在瑞丽与缅甸边境的一个小村子结了婚，在那里过上平民百姓的生活。有一次，他邀请我去他住的地方。那是一个傣族的村庄，稻田、村里彩色的房屋，沐浴在阳光中，很美丽。特别在清晨的时候，露水打湿树木、鸟儿鸣叫、有人唱着歌走在路上，仿佛一个镜面上的世界。他就在这样的世界里，生活过得极其实在，无拘无束。

有时，他回到老家来。来了就联系我，我们彼此见上一面。每一次，都会感觉那些童年的时光，像电影镜头一样翻滚。至今，他也一直保持着阅读，诗歌偶尔写。所以，在我看到黄竹林村里有这么多图书的时候，像一股从世界边缘吹来的风，带着一种清爽，触手可及地想起那些遥远的书籍贫乏的时光。

黄竹林村是我驻村的地方。在这里，有一条公路从村庄横穿而过。由于交通便捷，外面有商店、小吃、理发店、馆子，虽然没有城市的喧嚣，却也有生活的嘈杂。在某种程度上，乡村比之城市，是一种相对的安静。但是，如果要我说最安静的地方在哪里，那一定是这里的图书室。

所有的活力和灵魂，都藏于安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