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版:花潮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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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桥如虹

姚静

悠悠兰津渡

澜沧江的地理源头在遥远的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杂多县。一座座雄奇飘逸的雪山是澜沧江取之不竭的“水塔”,无数条冰融雪化的涓滴细流汇聚到山谷里,带着冰雪洁净的清澈和凛冽的气息,开始了一条大江的奔流。

澜沧江从青海省出发,途经西藏自治区和云南省,浩荡南流。它一路裹挟无数小溪、山泉、沼泽和湖泊,水势汹涌,成了我国西南地区的大江之一。横断山区一条条V形大峡谷是它天然的河道,奔腾的江水在悬崖峭壁间以雷霆万钧之势左冲右突,巨响轰然。

如何渡过澜沧江这一道天堑?难不倒人类的聪明才智。人们在水流平缓的河段开辟渡口,兰津渡就是澜沧江古渡口之一。

兰津渡?听上去像一曲优雅的词牌名。兰津渡早已不存在了,只有这个名字留存在一本本古籍里,散发出的远古气息令人追思遐想:那是怎样的一个渡口啊?沐浴过夏商周的月光,淋过秦汉的雨水……久远到无迹可寻,无处可找。

兰津渡遗址在云南省大理白族自治州永平县杉阳镇岩洞村和保山市水寨乡平坡村交界处。澜沧江这一匹不羁的野马奔流到这里,一座高大的山峰突兀而起,奔腾的江水受到阻挡,水势平缓下来。这里便成了兰津渡最好的选址。据说在远古,这里就有人用竹木扎成舟筏渡江。这一说法的具体出处我没有找到。兰津渡真正成为一个重要渡口是在西汉时期。汉王朝把原本蜿蜒在崇山峻岭中的民间商道——南方丝绸之路全线打通,变成一条官道。古歌《博南谣》里“汉德广,开不宾。渡博南,越兰津。渡兰沧,为他人”的唱词,记录的就是汉王朝征调大批民众开辟这一段道路的艰辛情景,是人们悲苦心绪的诗化倾诉。兰津渡成了南方丝绸之路的咽喉要塞,它既是南方丝绸之路博南古道段的终点,又是南方丝绸之路永昌古道段的起点。

那时候,舟筏是兰津渡渡河的主要工具。一叶竹筏渡人、载马、运货物,何其惊险?船翻人溺,马惊舟毁,应是常有的险情吧。

汉代的兰津渡未留下半块残砖,一截断石,却在我心里鲜活着。

在我的想象里,兰津渡荒寂而美丽。阳光顺着陡峭的山崖洒到江面上,水波粼粼,江风止歇。一只鸟儿振翅掠过江面,冲向高高的山崖,丢下几声啼叫,格外凄凉。

翩翩霁虹桥

后来,兰津渡有了桥,古称“兰津桥”,后名“霁虹桥”。

古代没有现代化的机械,要在一面险峰,一面绝壁的澜沧江上架桥谈何容易?可桥确实有了,《道光永昌府志》中关于霁虹桥有一段记载:“霁虹桥,在城北八十里。古以舟渡,行者忧之。后以篾绳为桥,攀援而渡。武侯南征,架木桥以济师。元也先不花西征,始更以巨木,题曰‘霁虹’。宣慰都元帅达思撤而新之。桥圮,复以舟渡。明洪武二十八年,镇抚华岳铸二铁柱于石以维舟,后架木桥,寻毁。成化中,僧了然者乃募建飞桥……”这段文字记述了霁虹桥的历史,先是用篾绳溜索,再后来建成木桥,最后改建为“飞桥”,即铁索桥。

武侯南征是公元225年,也就是说那一年兰津渡有了一座木桥。从此,木桥接替了小竹筏,历经魏晋南北朝,隋唐宋辽金,在近千年的岁月里几番损毁,又多次重建,始终架在澜沧江上,让南方丝绸之路成为通途。

元代也先不花重修此桥时,题名“霁虹”。霁是雨后放晴的天色,虹是一道七彩的光谱,霁虹美得不可方物,是一道用浅蓝天空,淡淡云彩映衬着的赤橙黄绿青蓝紫。

明朝崇祯十二年(公元1639年),徐霞客漫游的脚步踏上霁虹桥。他顺着澜沧江东岸陡崖,沿着“之”字形盘旋的山路,来到了江边。南方丝绸之路行到这里就靠几根铁索连接贯通。他不由感叹:“迤西咽喉,千百载不能改也。”清朝康熙皇帝也为此桥亲笔题写“飞虹彼岸”四字。

从诸葛武侯搭建木桥开始,到1938年滇缅公路修通前近两千年的岁月里,霁虹桥慰藉着一代代商旅行人疲惫不堪的脚步。

这是一座有着厚重历史沉淀和荣耀的铁索桥。

1986年秋天,连日大雨,澜沧江江水暴涨,盛怒的洪水冲毁了霁虹桥。这座翩若霁虹的铁索桥瞬间消失,只剩江岸上用来维系铁索的桥墩和几截残存的铁链。两岸的来往又只能靠竹筏舟渡,倏忽又回到了千年以前的兰津渡。

霁虹桥裹满历史包浆,涂满岁月光泽的身影在一场暴雨中画上了句号,从此封存在大大小小的地方史志里。

在霁虹桥被冲毁10多年后,段体才和保山市古典音乐洞经协会的老人们站了出来,他们奔走呼吁,四处募捐,重建霁虹桥。这座新的铁索桥取名“善德桥”,但是人们还是习惯称它为“霁虹桥”。

桥圮。寻毁。重建。在澜沧江边循环往复着生生不息的力量。

转眼又过了10年,澜沧江小湾电站筑坝蓄水,善德桥没有逃过被淹没的命运,和江岸上的霁虹桥摩崖石刻一起永沉江底。我不知道澜沧江的激流中有没有鱼儿?鱼儿冰冷的唇会不会去亲吻一下霁虹桥摩崖石刻那些带着古风的大字?那些字都在闪闪发光吧?

在兰津渡建桥的接力赛依然继续着……

2007年,在古霁虹桥遗址上方不远处一座现代版铁索大桥腾空而起,桥面铺着坚固的钢板,不只人和牲畜能稳稳当当走过,小型车辆也能通行。这座如履平地的铁索桥还叫“霁虹桥”。霁虹桥的历史又开始延续……同年,大瑞铁路开始建设,大瑞铁路澜沧江特大桥凌空飞架在这里。中缅油气管道桥也从这里跨越澜沧江。古老的兰津渡形成了三桥同框的壮美景象,迎来了最辉煌的时刻。

古老的霁虹桥,古老的摩崖石刻……悄无声息淹没在江水之下。听说在小湾电站放水泄洪的时候,古霁虹桥的桥墩遗址会露出来,向人们昭示它的存在。霁虹桥摩崖石刻只能叹一声可惜。在江水昼夜不歇的浸泡冲刷下,那些遒劲大字的点横竖撇捺一点点剥落掉。虽然在现代版霁虹桥一侧有复制的霁虹桥摩崖石刻,终究不是真迹了。

长长古道情

嘉靖三年(1524年),杨升庵的身影出现在霁虹桥上,他的足迹是这条古驿道上最骄傲的留痕之一。

徐霞客游霁虹桥是欢喜的,他感受更多的是旅行的乐趣。而杨升庵不然,他是被贬之人,戴罪之身,长途跋涉让他的身体乏累,也肆虐着他的精神。永平县境内有一座山,叫“叫天山”,传说杨升庵被押解至此处时,不觉顿足叫天。可见他这一路行程是多么艰辛不易。

我相信有的人一生也不曾有过梦魇,绝望的刀口从未划破过他们的胸脯,但杨升庵不是,他的锦绣前程地震般断裂,熬过两次廷杖大刑的疼痛,又要用双脚一步步去诠释贬谪路上的艰辛。当夜幕降临,世界变成黑白两色,歇身在山茅野店,抚慰的星光到达不了他的心扉。

从天之骄子到阶下囚,其间巨大的落差,杨升庵扛了下来。

谪戍永昌卫是杨升庵命中的大劫,对边疆文化却是一件幸事。杨升庵一生著作丰富,诸多诗文、杂著流行于世,有力推动了中原文化在边地的传播。

在谪戍边疆的日子里,我想杨升庵是盼望着归去的。老家故园,亲人旧友,无不召唤着千重山外的他。异乡山川河湖再美,都比不过故乡的一分熟谙,他一直记得回家的路。在风啸雨吼的夜晚,他用尽全力抵挡着思乡之情的啃噬,可是一年又一年过去了,他心里残存着被赦免的希望如游丝越拉越长,越拉越细,渐渐断了。脚下的路那么长,像一首永远不能结尾的诗。

杨升庵平静下来,沉稳起来,安下心过起日子来,饮酒、品茶、吟诗、作文……这是一种已经看到命运结局的踏实,内心再也没有东奔西突的挣扎。他在谪守戍所写下一部又一部传世的著作,信仰的光芒一直照耀着他前行的步伐。被廷杖的耻辱,被贬谪的委屈,渐渐淡忘了。

江流寒凉,山风冷硬。告别的方式很多,带来的感受只有一种:依依不舍。古驿路,兰津渡,霁虹桥,霁虹桥摩崖石刻,杨升庵永远留在人们回望的目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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