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财富
从深谷采撷到生态金山
“咻——”
一声悠长的摩擦声划破晨雾,孔当村委会孔干小组的独龙族汉子孔增华双手握紧溜梆,双腿稳稳一蹬,沿钢制溜索朝对岸蓊郁的草果林迅疾滑去。
如琴弦颤动惊醒峡谷黎明,孔增华已记不清是第几次从独龙江上空掠过。陪伴他20多年的溜索,见证了每个惊险渡江的往昔,也见证着今日满载而归的喜悦。
进入草果林,辛香裹挟晨露直钻鼻尖。翠绿硕大的叶片下,簇簇草果红得透亮。刀起果落,一颗颗果实映红了孔增华的脸庞。他抹了抹额上的汗水,充满期待地说:“我今年又多租了百把亩地,就是想再增加点收入。”
这个曾经的建档立卡贫困户,如今是管理着400亩草果林的种植大户。年少时因家境贫寒,孔增华初中毕业后不得不外出打工,没能继续求学的遗憾被他深埋心底。独龙江乡开始发展草果种植后,他重返故土,发现命运的转机就藏在脚下这片土地。
从零星种植到规模化培育,草果产业成为目前独龙江乡最大的支柱产业。进入乡村振兴新的发展阶段,独龙江乡聚焦生产方式革新,推动这个富民产业向现代农业全面深化。在乡党委引领下,通过“党委政府+龙头企业+村集体+合作社+农户”的组织化模式,实现购销组织化、加工规模化、销售市场化,将小农户纳入现代生产轨道。
更深层的变革来自科技注入和全链条的搭建。省农科院专家团队指导的农业产业病虫害防治技术,让病虫害发生率降低25%;中交集团援建的日加工能力60吨的现代化烘干厂,提升了产品附加值;111条“产业溜索”与无人机组成的“空中走廊”协同作业,降低运输成本;“草果+电商”培训,让手机屏幕成为面向全国市场的新窗口。“科研—种植—管理—销售”全链条优化让草果产业从“靠天吃饭”的原始阶段,进入了可控、可预期的工业化管理时代。这种转变又如另一条无形的“溜索”,牵引着整个产业走向更稳健的远方。
2024年,全乡草果产值突破2315万元;今年,草果种植面积达到8.37万亩。
独龙族人开始重新审视这片世代相依的苍莽群山。依托93%的森林覆盖率,培育起“山上种菌、林下养禽、江畔种草果”的立体产业格局,从单一索取到生态资本,全乡群众人均收入超过了2万元。
产业发展带来了人心归聚。冬日的火塘边,孔当村党总支副书记木新华在宣讲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精神时,与群众共同探讨下一步产业发展——
“草果产业在不断升级,现在我们要探索更多增收渠道,下一步,我想引导大家参与到发展旅游产业中来。”孔当村鲁腊小组副组长鲁朝生率先说。
“我支持!现在游客越来越多,搞旅游有前途。”藏族群众路西亚马上应声。
乡亲们热烈的讨论,仿佛火塘中跃动的火苗。这样的火塘会,在独龙江畔越来越多。从受制于土地到深耕土地,产业发展不但将大家联结成利益共同体,而且增进了民族、邻里间的情感,古老的山乡迸发出新的活力和凝聚力。
从深山峡谷到连接全国市场,从自给自足到参与现代经济循环,产业变革支撑起独龙族的再度跨越,也构建起独龙族群众对未来的全新憧憬。
日头渐高,江雾散尽,装满草果的袋子挂上溜索。“走咯!”孔增华高喊一声,用力一推,袋袋草果应声滑出。通行险途变身产业通途,也承载着一个父亲最柔软的希望:“一定要让我女儿受到好的教育,苦就在我们这一代结束!”
新坐标
从地理边陲到心灵原乡
“我可爱的家乡哟,山清水秀风光美……”在独龙江九年一贯制学校的音乐教室里,今年28岁的音乐老师迪松梅手指在电子钢琴键上起伏,孩子们的嗓音清亮如初融的雪水。
这是一首关于回家的歌曲。迪松梅13岁时到贡山县城求学,因为每个冬天的大雪阻隔,整整8年春节没有回过家。“每次想家的时候,我只能躲在被子里偷偷地哭。”
2020年,独龙江九年一贯制学校成立了萤火虫合唱团。得知这个消息后,迪松梅大学毕业后毅然返乡,成了这片土地上第一个科班出身的独龙族音乐教师。像迪松梅这样的大学毕业生还有不少,目前,全乡走出了5名博士研究生、4名硕士研究生和90名本科生。
5年里,萤火虫合唱团的上百名学生先后去到上海、昆明、大理等城市演出。和迪松梅不同,孩子们不必经历她过去的疼痛,对外界的认识也不用依靠图片和想象。他们甚至再难理解溜索曾是过江的唯一工具——现在过江有桥,出乡有公路。
从离乡到归乡,一代人走出了新的轨迹。
当远方与故乡在时代的脉搏中相遇,独龙江乡向世界敞开。游客们背上行囊,要一睹峡谷秘境的真容。
夕阳笼罩峡谷,普卡旺河旁的空地里停满了来自不同省份的自驾车辆。乌克兰游客Alex正在房车前直播,用一口流利的中文说着未来几天的计划:“我要去听听独龙古歌,可能的话还想尝试一下溜溜索。”
浙江大学退休教授自驾进独龙江乡,寻找写在中学课本上的横断山脉;福建游客王浩留足一周时间,要用心感受独龙族的民俗和文化。
从独龙族博物馆走出,昆明游客刘敏心情还未平复。结绳记事、溜索悬江、刀耕火种……图片、实物记录的过往,和她亲眼看到的无人机飞越峡谷、人潮往来的民宿客栈、与游客自然攀谈的独龙族乡亲,让她更深刻理解了一个民族极不一般的跨越。
一个艰难跋涉千年的民族,在国家与时代发展中实现了命运转折,完成了整体性的“时代跃迁”。在独龙江乡,乡村振兴不再只是物质层面的抵达,更是一个民族实现了精神重构,稳步走在新的时代道路上。
“我最感动的是,这里到处都是感恩墙,家家户户挂着五星红旗。”刘敏说,“我知道,他们的感恩真的发自内心。”
她用手机记录下这样一幅画面:背倚青山的独龙族民居沿山坡而筑,每家每户院内高扬的五星红旗顺山势延伸,大风一过,红旗漫卷直向白云升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