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海燕
云南的民族文化谱系中,傣族章哈说唱是一颗藏在雨林褶皱里的明珠。它既载入《中国曲艺志》的厚重典籍,又跻身中国剧种的璀璨阵列,岁月流年风雨流转,它始终是傣乡大地上跳动的文化“活化石”。当章哈剧《乌莎巴罗》的帷幕在现代舞台拉开,这颗蒙尘的明珠终于重焕光华。云南省第十八届“新剧(节)目展演”现场,该剧演出座无虚席,让传统艺术的当代表达力得到最直观的印证。
作为云南艺术基金资助的项目,这部由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民族文化工作团倾心打造、曹平执导、张冉编剧的作品,以傣族英雄史诗为筋骨,以章哈艺术传统为魂魄,在“守正”与“创新”的辩证中,为民族戏剧走出了一条“曲艺化传承+跨文化输出”的崭新路径。它不是对传统的生硬复刻,也非追逐潮流的刻意炫技,而是让章哈这一古老艺术,在当代文化的坐标系中找到精准的表达落点。
《乌莎巴罗》的故事根系,深植于傣族世代相传的英雄史诗。勐迦湿国王胸怀一统101个部落的宏愿,以“拉弓招亲”为引,甄选能共襄盛举的盟友。王子帕巴罗挽弓如满月,凭一身超群武艺赢得公主婻乌莎的倾心,却在征召令前断然拒绝领兵征战。国王面上笑纳这桩姻缘,眼底却已布下罗网,密谋在婚礼之上一举铲除各部落首领。偏偏信使传递军情时出现差池,一纸错信引爆烽火,让祥和的傣乡瞬间陷入战乱。最终王子血染征袍,公主为情殉身,直至金鹿幻影踏雾而来,才终于为这场无休止的厮杀画上句号,让雨林重归往日的静谧生机。
故事的表层,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经典叙事框架,内核却叩问着“战争与和平”这一人类永恒的母题。角色在硝烟中的挣扎、抉择与牺牲,最终都指向“和解宽容”的和平曙光。这种承载人类共同情感的表达,恰好暗合跨文化传播的核心诉求。西双版纳州地处中国、缅甸、老挝、泰国文化交融的前沿,剧作中流淌的和平理念,与“互利共赢”的宗旨天然共鸣。若未来能踏上东南亚的巡演之路,这部作品必将以艺术为舟,载着多元包容的中国声音,驶向更广阔的世界舞台。
戏曲理论家汪人元曾言:“音乐是戏曲的灵魂,曲调是剧种的魅力。”《乌莎巴罗》的音乐创作,正是牢牢攥住了这一核心。它既让章哈艺术的根基在民间土壤里扎得深厚,又为其接上了时代的鲜活枝丫。演出开场,老章哈玉旺囡执花扇半掩容颜,一段起头甩腔伴着“筚”的悠扬乐声漫过舞台,极具宣叙性的唱腔如傣家竹楼前的晨雾,瞬间将观众裹挟进浓郁的傣乡语境。她所唱的“筚调”,是章哈艺术最鲜明的标识,每一个音符都浸润着独有的民族韵味,仿佛从雨林的晨露中滴落而来。
作曲马辉并未止步于对民间素材的简单挪用,而是将其熔铸成独具个性的“角色曲牌”,让音乐成为塑造人物的生动笔触。王子的唱段以“宫廷调”为韵,巧妙缀入东南亚器乐的亮色,既显王室的雍容气度,又藏少年英雄的英武锋芒;公主的唱段采用“二胡调”(又称“椰子漂水调”),旋律如傣家少女轻摆的筒裙般舒缓圆润,将温婉柔情唱进人心;国王的唱段则以“勐海调”为蓝本重构,搭配低沉厚重的男中音与刻意设计的粗粝笑声,一个野心勃勃、心机深沉的形象便在旋律中跃然成形。
传统章哈的音域多囿于八度之内,节奏如雨林溪流般平缓,马辉却大胆打破这一局限:以转调手法铺展旋律层次,用多元配器拓宽表现空间,更借鉴“嘉年华”的音乐风格勾勒特定场景。王子与公主在金湖相遇的段落,旋律里藏着鸟兽欢腾的意趣,象脚鼓点如小鹿踏蹄,仿佛将整片雨林的生机与灵动都搬上了舞台。更难能可贵的是对“方言神韵”的坚守。傣语的七个声调比汉语更富变化,全剧以傣语方言演唱,让语言的抑扬顿挫与旋律的起承转合完美贴合。再加之演员精湛的“润腔”技巧,玉夯罕演绎公主时唱腔婉转如缠枝莲,高承华塑造王子时歌声清亮似山涧泉,让单一音符生出丰富层次,成功避开了部分民族剧种因过度西化而失却本真的弊病,一开口便是地道的“傣乡声韵”。
章哈艺术的现代化转型,从来不是坦途。早年间,曾有创作者尝试将其与话剧、小品嫁接,却始终困在“曲艺附属”的尴尬境地,难以确立自身的独立品格。《乌莎巴罗》的破局之钥,是中国艺术研究院毛小雨研究员指导下确立的“唱演分离”模式:“唱者”以章哈说唱为媒介,承载叙事与传情的功能,其中老章哈更以旁白身份贯穿全剧,将故事脉络与人物心事,都转化为可触可感的听觉符号;“演者”则以舞蹈为语汇,塑造人物形象、推动情节发展,让情感有了具象的表达。
这种分工并非割裂,而是形成了“双重情感在场”的独特张力。战争场景中,公主为王子挡剑时的决绝身姿、二人“提线木偶式双人舞”传递的极致悲恸,让演者以视觉冲击直击人心;而唱者感同身受地哽咽与深情吟唱,又从听觉层面加厚情感浓度,让观众的代入感愈发强烈。这种创新,让章哈从“曲艺”真正升格为“独立剧种”:唱者守住了叙事传统的根脉,演者则用现代戏剧手法构建起冲突张力,“局外人”的客观叙事与“局内人”的主观体验相互交织,让剧作既留存曲艺的灵动,又兼具戏剧的完整结构。傣族观众称赞它“留住章哈本味,添了舞台神采”,云南艺术学院教授杨军更评价其“为章哈剧立起专属文化语境”,堪称这一剧种重塑的里程碑。
2022年,粤剧电影《白蛇传·情》以特效技术拓宽传统戏曲的边界,却始终锚定粤剧唱腔与粤语韵味这一核心。这为地方剧种的现代化转型提供了深刻启示:形式可以求新,但“核心DNA”绝不能丢。《乌莎巴罗》的创作,正是践行了这一理念。傣语方言的七个声调,搭配章哈“曲头甩腔—基本曲调—曲尾衬腔”的经典结构,共同铸成这部作品的独特“声音标识”,成功避开了“失却民族性”的发展迷思。
这一实践,清晰揭示出民族艺术的传承逻辑:“方言+特色音乐”是不可动摇的根脉,形式创新则是滋养生长的枝叶。唯有扎稳根脉,才能在现代审美语境中站稳,与当代观众达成情感共鸣;而用傣语演唱傣乡故事,这种看似“小众”的表达,反而因民族特色的鲜明,让跨文化背景的观众读懂其中共通的情感——对英雄的敬仰、对爱情的珍视、对和平的渴望,这些人类共同的精神追求,从来不会被语言与地域的壁垒阻隔。就像雨林的风,能越过山川,吹到每一个向往美好的人心中。
印度史诗《罗摩衍那》的传播历程,为《乌莎巴罗》的文化输出提供了有益镜鉴。这部史诗,在东南亚演化出《拉玛坚》等本地化版本,在云南更留下了珍贵的傣文译本。而《乌莎巴罗》拥有得天独厚的传播优势:西双版纳州漫长的国境线,不仅是地理边界,更是文化纽带,傣语与泰语的高互通性,傣族与东南亚诸多民族在精神世界、生活习俗上的深厚联结,都是跨文化传播的天然土壤。
云南文投集团打造的《吴哥的微笑》,在柬埔寨驻场演出十载,以“文化IP+产业运营”的模式实现了艺术与市场的双赢。这一案例为《乌莎巴罗》指明了具体路径。未来,这部作品完全可以借鉴其经验,走出一条“反向传播”的特色之路:先以“演出+旅游”的形式,让东南亚游客走进云南,在竹楼与雨林间感受傣文化的魅力;再以成熟的作品形态赴东南亚巡演,用契合区域需求的和平叙事,搭建起文化交流的桥梁。这种“引进来+走出去”的模式,既能让章哈艺术在文旅融合的浪潮中获得更广阔的生存空间,又能让其成为传递中国声音的重要文化载体。
从雨林深处口耳相传的章哈说唱,到登上省级展演舞台的《乌莎巴罗》,这部作品的价值远不止艺术形式的创新。它以鲜活实践证明,民族文化不必为迎合主流而“削足适履”,守住自身根脉、主动对接时代,便能在本土扎根,更能跨越山海走向世界。云南需要更多《乌莎巴罗》这样的作品。它们扎根民族沃土,萃取人类共通情感,以艺术为桥,将鲜活的民族故事转化为世界能懂、能认同的中国声音。而章哈剧的传承发展之路,也为民族艺术提供了宝贵范本:唯有坚守本真、拥抱时代,古老文化遗产才能在新的历史时期绽放光彩,让雨林弦歌真正越过山海,回响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