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振华
小凉山诗人拉玛安鸽的诗集《金沙江边的月鸣》近期由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
读拉玛安鸽的诗,咀嚼她笔下的山河和诗意的丽江,久久沉浸于她诗歌所营造的诗绪和意境中。带着王维诗歌的“诗中有画”的遗韵,拉玛安鸽的诗歌得益于她独特的语言魅力、独到的诗性思考,诗集整体塑造出鲜明的形象和美妙的意境,让读者走进“诗歌的场”,身临其境,感同身受,再心生共鸣。
语言风格的独特构建
语言的凝练性是拉玛安鸽诗歌的特色之一。语言的凝练性体现为在有限的字句中,向内去打开诗歌的时空,使诗歌呈现出丰富的内容和情感。拉玛安鸽用简练的诗歌语言,开辟了独属自己的语言的疆域,丰富了诗歌表达的可能性。如《生活》一诗中的诗句:“多像是,晨起/把一个个洁白的日子/像羊群一样/往圈外拱出/暮色降临时/再囫囵吞枣地/把所有的澎湃收入肺腑/如羊群入圈”。短短几句亲切柔美的语句,将“日子”这一抽象的概念,借助具体可感的意象“羊群”,形象地呈现而出,“晨起”“暮色”又对立统一地拉开了诗歌的时空,一幅生动的生活画面,蕴含着丰富的内容,鲜活地呈现在读者眼前。拉玛安鸽的诗歌语言形象性很强。如《血色口红》一诗,通过一系列生动的比喻和拟人化的描写,揭示口红的本色,诗中还吹拂着一缕神秘之风。
语言的创新性又是拉玛安鸽诗歌的另一个特点。如《词语的火山》中的许多诗句,通过“劈西瓜”“干酒”等朴素、自然、干净、流利的语言的活用,让读者感受到诗歌语言的独特魅力,呈现的诗意有情感、温度和生活气息。
拉玛安鸽的诗集里还加入了许多彝族人的名字和小凉山的地名。比如“阿依嫫”“阿依布布”“诗薇嫫”等这些称谓,这些地域色彩浓烈的词语入诗,为鲜活诗歌语言注入了一些厚重的质地,让人读到深层次的民族文化,并引发更深入的思考。拉玛安鸽的诗还通过罗锅帽、百褶裙等意象,火塘、火葬等场景,勾勒出小凉山风情画卷,展现了小凉山的魅力,超越了地域的局限,传承了民族魂。
乡愁表达的深入挖掘
拉玛安鸽的诗歌除了关注金沙江边小凉山这片疆域,也对人类共同的生命经验和社会现实有密切关注,她用跳跃的语言抒情地表达对金沙江边万格山下的这片土地的爱恋和忠诚,对人间悲喜不可抑制的动情与感怀。文化与生态文明息息相关,拉玛安鸽作为小凉山诗人群中的诗人,她尽情地吟唱金沙江,在诗歌空间中倾听金沙江边的月鸣。《等泸沽湖长大》《万格山老者》等诗中尽显人与自然的和谐相处,绿水青山生态文明的美丽画卷。
民族特色是拉玛安鸽诗歌的一张亮丽名片。拉玛安鸽用诗歌描摹民族风貌,歌唱她的母族,歌唱小凉山的这片土地,书写这片土地上的日月、山川、河流、草坪、牛羊、野兽、树木、花朵等万物。彝族人的独特文化,在拉玛安鸽的诗里时常不经意地流露出来,如《大雁辞》一诗里她写道:“雁啊,小凉山之上/我们要用萤火开山/石缝里开花,在共同的祷词里/替他念诵《指路经》与金沙江——”指路经是彝族吟诵的一种特定的古典经文,此诗真实地描绘了当地彝族先民的迁徙路线。
对故乡的诗意表达的渴望,源自每一个诗人的诗心,在拉玛安鸽诗歌《阿依嫫的凉山谣》里,诗人对故土的眷恋集中喷发了出来——“彝族人房子,和星辰一样散落山间”“阿依嫫至今都认为——天地是围栏,麦田是小凉山的披毡/那山、那桥、那河,田野上的蒲公英/都是她家产的一部分。”诗人的叙述空间广阔,叙述视角始终是从自己出发,由此及彼,由“我”至故乡。生活在小凉山的亲人们,和自然保持着密切的关系,甚至在诗人看来,故土就是自然的一部分,故土与自然密不可分、融为一体。拉玛安鸽的诗意书写不断地强化着这一观点,这是她对“故土”所蕴含的诗意的深度挖掘。人与自然的纯真、至善、仁爱的关系借助诗歌呈现而出,这样的宇宙观、生态观、生命观,建立在以“故乡”为基础的群体智慧和生命体验之上。
思想立意的诗化塑造
拉玛安鸽的诗歌通过日常叙事,艺术形象地反映生活、提炼诗意,抒发诗人在生活中的思想感情。拉玛安鸽诗歌的思想立意具有含蓄性、主观性、个性化、诗意化等特征,体现时代特色,同时也带有较为浓厚的女性色彩,诗歌的悲悯情怀在拉玛安鸽的诗歌中也得到了强化。如《一个彝族女人的月亮》以死亡、葬礼为主线,从女性的角度出发,呈现出诗人对生命的观察和思辨——“呵,月亮本该是最残的/十五那天那么圆/一定,很痛”。
拉玛安鸽的诗,擅长从细微的题材和角度切入,以小博大,用确切的字眼直接陈述思想和情感。她也常用白描手法,不加修饰地表达,真切深刻,震撼人心。如诗集里《止疼片》一诗,止疼片止不住父亲的疼痛。以“死亡”来验证“药效”,人类在疾病与死亡面前的无力感让人心疼不已。又如《死亡证明》一诗,人固有一死,但她道出了失去至亲时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死亡之重。独特的情感宣泄,读后让读者扼腕长叹。
再如《河流的遗像》通过叙述河流枯涸隐喻人生泪水的枯竭,仿佛河流的遗像就是父亲的遗像,这样的表述有观察、有思考、有隐喻,耐人寻思,令人回味。这是拉玛安鸽用诗歌抚慰了失去亲人的创伤心灵,构建了阳光与忧伤交织的诗歌场域。这让我想到杜勃罗留波夫所言的:“民间诗歌长久以来都保持着它的自然而单纯的性质,对日常的痛苦和欢乐表示同情。”这也让我思考,诗人应当关注的是自己日常生活中的喜怒哀乐,从个体的生命体验出发,表达人之常情。
车尔尼雪夫斯基说,文学是人的生活的教科书。拉玛安鸽的诗歌的更多诗章,通过叙事和抒情的结合,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相结合,传达对生活的观察和思考,以及对社会现象的反思和评价。如《半空的房子》《我的麦浪起伏》《谶语》等诗,语言浅白而清新淡雅,精巧构思里溢出缕缕哲理。拉玛安鸽诗歌的思想性不仅体现在个人情感表达上,还与社会责任和时代精神紧密相连。如《录取通知书》《景迈山记》等诗篇,情景交融,深入浅出,寓意深刻,易懂,唯美。优秀的诗歌往往是思想性和艺术性的完美结合,具有深刻的内涵和广泛的影响力,如《我们,都在同一朵花里采蜜》采民族文化之花,酿成诗的蜜。于她而言,诗歌是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爱是诗歌永恒的主题。《爱》一诗,拉玛安鸽写道:“爱——这个字/因为斟满意义/而摇摇晃晃/握紧在每个人的手里”。这是爱的诠释,爱如长风捉摸不定,摇摇晃晃,必须珍惜和握紧。还有《为了和你相遇》《海洋之身》细腻的笔触,象征性强,爱的絮语犹言在耳。
诗集《金沙江边的月鸣》中,诗人跳出本民族的局限,有一条中华民族共同体主线贯穿了全书,她感恩党的阳光雨露,热情地讴歌金沙江边这片土地呈现出多民族共居的发展进步场面。通过秋思雁鸣和泸沽湖礼赞,还有万格山的变化,使主题更加明晰。整本诗集以人类的共同情感为纽带,以不同的民族风情为笔墨,让一幅多民族在金沙江边共荣共生的美好生活景象徐徐展开。
诗集亦有一些不足,个别诗章在语言运用上过于深奥,情感的表达上过于压抑,还有追赶新时代精神的力度还不够等。面向未来,相信拉玛安鸽也会不断反思并补齐短板,通过不懈努力走向更加辽阔的诗海彼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