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因
与几位画家同行,他们要搜寻可以入画的景观。
迎接我们的是突然降临的雾凇。满山的落叶松错杂的枝条上,瞬间挂满冰珠,晶莹剔透,白花花一片,仿佛千树万树梨花开。画家们激动起来,爬上爬下,忙不迭地找角度,躬腰、下蹲、侧身,或俯或仰,拍照之声争先恐后,声声相逐。面对这一席视觉盛宴,谁能不狼吞虎咽?
年轻的女画家小刘却走到一棵落叶松下,扬着头,盯着一串雾凇看了又看。俄顷,她抬伸胳膊,握住一根枝条轻轻摇动,粒粒晶体顿时纷然落下,成为点缀她披肩长发的珠串。是山中云雾错把她当作一棵树,还是她把云雾山中的雾凇当成了珠宝?
年过七旬的本地画家老李眯缝着眼睛,把这一幕收存于心。
待得登上山顶往下望,云雾在脚下泛滥成了一片大海,波涛汹涌,遮天盖地,恍惚间好像来到了海边悬崖。正猜想着藏在朦胧中的是一个什么样的谜团,那云雾忽地散去,一座拔地而起的山峰突现眼前。山体斑斓,仿佛涂抹了油画色块,而在山峰的肚腹一侧,毗连着一株柱状石峰,有点类似在三峡游轮上远远看到的神女峰。正感惊艳,云雾又哗地把一切遮住了,眼前又是茫茫一片云海。沦陷了的,不仅是一幅印象派风景画作品,还有我们探望的目光。美景是否还会再次灵光一现?只有披着寒风的斗篷耐心等待了。也许过了10分钟,也许还远远不止,云帘雾幕又哗地拉开了,一抹金色的阳光也斜射而下,那赧然露脸的山峰比先前更显光彩夺目。也看清了旁边的石柱,形似也神似一位梳妆女子,顾盼有致。隔着一道峡谷的那一边,则山头起伏,丛丛簇簇,忽隐忽现。然而,未待我们进一步细细品味。云雾又奔涌而至,怒涛滚动,眨眼又淹没了一切。
惊鸿一瞥般地展现自己的丰赡,大自然在我们眼前展示了它神奇的帘幕。眼前的景象,美得撕心裂肺而又不断幻灭,“还让不让人活了?”小刘半是抗议半是哀叹着了。
然而群山不理不睬,只是自顾自地开合着自己的大美而不言,乐此不疲。
我们登临的这座山峰是朱提山的主峰,因峰顶圆如轿顶而得名“轿顶山”,坐落于云南省昭通市鲁甸县龙头山镇境内。
相传轿顶山曾与对面的大药山喜结良缘。那山曾在万千山峰的簇拥下,连夜发亲,自东向西疾行,眼看两山相聚在望,一声雄鸡啼唱划破夜色,曙光汩汩流淌,众山大惊,就此呆住僵凝:或者伴轿痴立,或者仰天长啸,或者身临半崖进退两难,箱柜嫁妆放置一地,百态千姿,形成了一峰突兀、千山拱翠的朱提山群落。
“朱提”,读“shū shí”,属僰人语音。它先为山名,继为县名,再为郡名(昭通的古称),后因山中产的朱提银声名鹊起、誉满天下,朱提也常被作为优质白银的代名词。
沿一条尚未完工的栈道前行,山险路陡,乱石绊脚,时隐时现的山水画卷却又那么勾魂夺魄,让人既要低头看路又要抬头望远,身心绷紧。然而转念一想,脚下有坎坷,远方有风景,这不就是一种生活的常态吗?拐过一道又一道弯,越过一个又一个山头,路显得有些长,但脚可以比路长;山显得有些高,但心可以比山高。这不应该是人生的一种取向吗?
走着走着,山的肚腹处忽然出现了一个溶洞。洞口悬挂的钟乳石条珠帘般半垂。标示牌上写着“杜宇降生地”几个字。此洞是否真是杜宇降生的确切处所?存疑!但西汉杨雄的《蜀王本纪》里确有“有一男子,名杜宇,从天堕,止朱提”的记载,肯定了朱提是自称望帝的蜀王杜宇的诞育地。老李坚信,相关历史文化能在画作的构思中给人裨益,就在山巅一座小亭里暂歇的时候,如数家珍般讲述起了“杜宇化鹃”的故事:杜宇登上王位后,把按季节播种的观念传授于民,教民务农(晋代常璩《华阳国志》中有记载),立下了巨大功绩。但出生于朱提山区的杜宇不懂水性,不知道怎么治理成都平原经常发生的水患。后来一位名叫“鳖灵”的臣子治水有方也有功,杜宇便效法尧舜,将王位禅让于他,自己则归隐山林。谁知鳖灵是个狂妄自大独断专行的人,上位后弄得民不聊生。杜宇十分痛心,忧郁而死后化为杜鹃鸟,昼夜发出“民为贵!民为贵”的悲鸣。
当然,也有每当春季,杜鹃鸟就要飞来提醒百姓“快快播谷、快快播谷”的说法。李商隐《锦瑟》诗里的诗句“望帝春心托杜鹃”,就典出于此。还有一种说法是,杜宇化鹃后十分思念自己心爱的人,双方却不能相见,只能“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地哀啼,直到口中流血,染红了漫山的杜鹃花。后来,杜宇化鹃啼血的故事就在中国文学中成了离愁之苦、思念之情的象征。“蜀国曾闻子规鸟,宣城又见杜鹃花。一叫一回肠一断,三春三月忆三巴”(李白《宣城见杜鹃花》);“泣露啼红作么生?开时偏值杜鹃声。杜鹃口血能多少,恐是征人滴泪成。”(杨万里《晓行道旁杜鹃花》);“从今别却江南路,化作啼鹃带血归。”(文天祥《金陵驿》),这些凄美的诗句,代代相传。
“朱提山上杜鹃鸟和杜鹃花真的特别多。春天再来爬一次轿顶山吧,届时那满眼杜鹃花的红白,满耳杜鹃鸟的啼唱,一定会让大家获得一种别样的感受。”老李接着说。
下山了,云雾时淡时浓,一块精致的矩形平地从铺满松毛的半山坡露出来,边线清晰。几个女人在地里弯着腰种植药材,手中的小铁锹此起彼落,有人直起身子,用手背抹抹额头的汗水,唱起了山歌……山脊上,一匹驮送药苗的马、一个背了只箩筐的男人,之间牵系着一根绳子,在雾幔中剪影般移动,仿佛来自天上。
老李说,在高度重视经济发展的当今,这里的农民,不仅种庄稼,种植给绿水青山添彩的经济作物也是他们一种致富的途径。
同行的画家们不由齐刷刷地望过去。雾气却薄纱般洒下,又水墨般漫漶。
“搜尽奇峰打草稿”(清石涛语)。画家们心中孕育的多幅画作中,这天人一体,充满生命气息,洋溢着劳动之美的图景,一定会被浓墨重彩地呈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