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雪飞
一
在位于腾冲市和顺镇水碓村的艾思奇故居的小院里,院正中矗立着一尊铜像。铜像身着中山装,以身后的蓝天白云作为背景,头微仰,深邃的目光直视前方,左腿稍稍向前迈出,右手持一卷书,似乎正在行进中思考着什么高深的哲学命题。
这尊铜像,生动传神地刻画了为传播和发展马克思主义哲学理论而殚精竭虑的艾思奇的一生。
我是在一个天气晴好的上午来到艾思奇故居的。这里是艾思奇的出生之地,他坎坷曲折却又影响深远的一生就是从这里起步的。故居总体为砖木结构、中西合璧的四合院,由客堂、居室、书房和天井等组成。既有西式小阳台配上圆顶窗,又有中式石砌圆形拱门,构思精巧,古朴秀雅,为民国初期典型的地方民居。1980年,艾思奇夫人王丹一女士及亲属将故居捐献给家乡,1983年辟为故居纪念馆,1998年,王丹一又捐献130件艾思奇遗物。现在,这里是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云南省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云南省社会科学普及示范基地。
艾思奇铜像前的花圃里,生长着一种不知名的植物,满天星似的开满了粉红色的小花。无数的小蜜蜂在花丛中不停地起起落落,嗡嗡嘤嘤之声充斥耳鼓。我倏地想到,艾思奇之所以在理论上有那么大的建树,也正像这些辛勤采花蜜的小蜜蜂一样,是长期在理论战线耕耘不止的结果吧?
艾思奇,原名李生萱,1910年3月生。他在父兄影响下自幼受到文化和哲学熏陶,曾两度赴日本留学。1948年10月起到马列学院(后改名为中央高级党校)工作,先后担任哲学教研室教员、教研室主任,校党委常委、副校长等职务。1955年6月当选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学部委员。1966年3月因病去世。
艾思奇是让哲学大众化的名家大师,一生著述颇丰,其中《大众哲学》对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普及作出了重要贡献。主编的《辩证唯物主义历史唯物主义》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本由我国学者自己编写的哲学教科书。艾思奇被称为“人民的哲学家”,去世后,被毛泽东同志评价为“党在理论战线上的忠诚战士”。
二
李家老宅是艾思奇纪念馆的主体建筑,设在老宅一楼的展厅,以“序言、家学渊源、初历磨炼、大众哲人、延安洗礼、一代宗师”6个部分,通过大量照片、手稿和其他实物资料,介绍了艾思奇的生平事迹。
艾思奇成长于一个具有爱国情怀和民主思想的名门世家。艾思奇父亲李曰垓,文才过人,学养深厚,被国学大师章太炎称为“天南一支笔”。主要著作有《汗漫录》《天地一庵诗抄》《护国战争史》《滇缅界务略说》等。李曰垓反帝反封建的革命思想和“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爱国情怀,对青少年时期的艾思奇产生了重大影响。李曰垓喜欢研究中国先秦哲学和西方古典哲学,并进行深入比较思考。他教导子女:“哲学是一切学术的概括,欲究事物之至理,宜读一些哲学书为要。”在父亲的指导下,少年艾思奇读了《老子》《庄子》《墨子》等中国古代哲学经典著作,通读了《资治通鉴》等历史著作。
艾思奇中学时期就投身进步学生运动,接触和了解了马克思主义。留学日本期间,开始研读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奠定了他成为一名马克思主义哲学家的基础。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他愤然回国,投身革命。他清醒认识到,当时中国的出路在于改造社会制度,首要在于改造人们的思想观念,使广大群众特别是青年知识分子重新燃起对前途和命运的希望。
在上海,艾思奇写了大量论著,用最普通、最生动的事例,把哲学介绍给当时的劳苦大众和广大学生。从1934年11月起,艾思奇在上海《读书生活》半月刊上连载24篇哲学文章,1935年,他将这些文章结集为《哲学讲话》出版。此书很快在社会上引起强烈反响。《哲学讲话》出至第3版,遭到国民党当局查禁。1936年出第4版时,便改名为《大众哲学》,成为畅销书。至1949年,这部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入门”书在读书生活出版社共出了32版,加上各地出版社出版的共有五十多版。
三
艾思奇纪念馆展出了艾思奇的大量手稿。这些手稿,因为年代久远,有的纸张已经发黄,还有的纸张已经断裂,但上面留下的都是一样的蝇头小楷,字体娟秀,不难想象艾思奇写作时是何等的投入和认真!但更吸引我的,是纪念馆展出的不同时期出版发行的14个版本的《大众哲学》。我在它们面前久久驻足,细细欣赏。
2024年4月,第三届全民阅读大会在昆明举办时,我曾在设于海埂会堂前的流动书摊上,购买了艾思奇的《大众哲学(修订本)》《哲学与生活》等著作。打开《大众哲学(修订本)》,首先李公朴作的序言,就给我耳目一新的感觉:“哲学就在人的生活中,每人都有他自己的哲学,本没有什么神秘的,不过因为多数的哲学家都是用高深的词句来谈哲理,所以使一般人反糊涂起来,以为哲学太艰深难解了,没有方法可以和它接近。”“这本书是用最通俗的笔法,日常谈话的体裁,融化专门的理论,使大众的读者不必费很大气力就能够接受。这种写法,在目前出版界中还是仅有的贡献。”
在一些做学问的人看来,追求学术研究的精确性和通俗性往往会造成一种矛盾,为了精确性而可能牺牲了可读性。哲学著作如何做到以清晰明快的方式表达深邃的学理,又不因表述通俗而曲解哲学理论?这一问题深深地吸引着我快速阅读《大众哲学(修订本)》。读完全书,我发现艾思奇的写作方式的确很高明。
在《大众哲学》中,艾思奇用许多家喻户晓的故事,通俗易懂地阐述深奥的哲学道理,撩开了哲学的神秘面纱,使看似晦涩艰深的哲学换了一副面孔。在“绪论”中,他开宗明义:“哲学和人类社会生活的关系,是非常密切的。在我们的日常生活里,随时随地都可以找到哲学的踪迹。”“千万人在生活中和社会斗争中所发生的思想里面,到处包含着哲学思想的根苗。”
艾思奇在书中形象地以“两军对战”来剖析唯心论和唯物论两大阵营的争论;以“卓别麟(林)和希特勒的分别”来阐明感性认识与理性认识的矛盾;以“追论雷峰塔的倒塌”来阐释质和量互相转变的规律;以孙悟空的“七十二变”来分析现象和本质的关系;以“谈虎色变”来解释形式和内容的关系;以“猫是为吃老鼠而生的”来阐述目的性、可能性与现实性……
《大众哲学》巧妙地用历史典故和具体事例来讲解哲学原理,实现了哲学道理和日常生活叙事的有机融合,开中国学者以通俗笔调写哲学入门读物之先河,赢得了广泛的读者。多少热血男儿,怀揣《大众哲学》奔赴抗日前线。许多进步青年深受《大众哲学》影响,胸怀革命理想奔赴革命圣地延安。
四
依依不舍地从艾思奇纪念馆出来,站在门口那片竹林下,我打量着四周。这里青山环绕、绿树掩映,颇有些江南风情,而门口那竹子每株都足有碗口粗,青翠的竹枝在风中摇曳,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阳光下,蝉在竹林中扯开喉咙嘶鸣。纪念馆不远处有一方龙潭,水清得发蓝,可以看到鱼儿在水中游弋。龙潭边有一棵大榕树,树身半倾向水面,巨大的树冠就像一把巨伞,遮出一片阴凉。最奇的是在树的腰部生长着一丛丛兰花,这些兰花不但青翠可人,还开出了一串串艳丽的花,让人啧啧称奇。
我还看见,纪念馆的旁边,立起了一堵墙,墙上镶嵌着“思想的箴言”几个大字,周围环绕着诸多小字,原来是把《大众哲学》中一些精辟的论述摘抄出来,展示在这里。试抄录一段:“没有了——否定之否定的规律。平常所说的‘没有了’或‘消灭了’,都包含着‘转变’的意思,没有绝对的消灭;事物之所以能够转变,是由于它自己内部的矛盾;事物的反面在一定情形下变为正面,就发生性质的转变,这叫作‘向对立方面转化’,也叫作‘否定’。”
中国共产党是用马克思主义武装起来的政党,回顾党的百余年奋斗史,就是一部不断推进理论创新、进行理论创造的历史。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问题,准确地把握并解决时代问题是思想和社会进步的动力。多年前,艾思奇用清新通俗的语言、生动鲜活的事例阐释哲学理论,在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时代化、通俗化、大众化方面开创出一条新路;今天,同样需要大批像艾思奇那样能够让党的创新理论“飞入寻常百姓家”的人才,为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伟业夯实思想基础。
《易经·系辞》有言:“乾以易知,坤以简能;易则易知,简则易从。”真正的智慧不在于玄奥晦涩,而在于大道至简。哲学根植生活,理论面向实际和大众,力求大道至简、深入人心,正是“人民的哲学家”艾思奇治学为文的精髓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