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正伟

在灿烂的云南诗歌版图上，诗人胡兴尚带着一种必然的偶然性——作为一位年轻的文学期刊编辑，他既置身于文学现场的中心，又秉持着一个写作者审慎观察的距离。这种双重身份赋予他的诗歌独特的呈现纹理：既有对语言本身敏锐的文学自觉意识，又有对生存经验的深刻勘探。细读其新诗集《云泥》，发现他是一个不满足于现状始终在建造自身诗学体系的诗人。他的写作既承接了中国古典诗学的精神血脉，又以现代意识重塑自身诗歌的语言伦理和美学维度。

诗人的大部分作品呈现出显著的生活地理特征。但并不是简单的地域写作，而是通过“江边”“山涧”“稻丛”“断墙”等意象群，构建起一套属于他自己完整的生活环境象征系统。《雾里行》中“沿着悬崖之边轻轻一提/浓雾的布袋里，将装满/河流，村庄，枯树枝”展现了他处理自然意象的独特方式具象而又超验。这种处理方式令人想起特朗斯特罗姆的意象转换技巧，但诗人赋予了它东方式的浪漫色彩。在他的诗歌地理中，自然不仅是观察（生存）背景或对象，更是情感和思想的载体与精神的隐喻。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对微小事物的关注度与提升力。在《蒲公英忍着苦》中，他写道：“它四处飘摇的降落伞/一打开，便口吐黄连/替我们忍着说不出的隐忧”。这种将卑微植物提升至生命存在状态的书写，延续了里尔克“事物诗”的传统，但又融入了中国传统文化“格物致知”的精神影子。诗人选择蒲公英这一微小意象，来表达了当代人普遍的生存困境和难以言说的精神隐痛。类似的还有《亲爱的木耳》中“黑色的，群居的孤独”的表达，通过对木耳生命形态的观察，折射出现代人的生存境遇群像。

诗人的意象大多具有强烈的生命质感。他擅长通过身体感知来转化抽象概念，《江边》中“江水现出身体中的狮子/一口吞掉峡谷”将自然力量具身化；《风暴》中“撕一块肉，剥一根骨/总有一丝剧痛连着泥土”则赋予情感体验以血肉之躯。这种肉身诗学不是简单的拼合嫁接，而是诗人试图在物质与精神、具象与抽象之间建立新的连接通道。当代法国哲学家莫里斯·梅洛-庞蒂的知觉现象学或许可以为此提供异质讨论注脚，但诗人显然仅仅是从汉语本身的特性和自身诗歌语境出发，编织出了属于他自己独特的感知方式。

在《亮面》一诗中，这种物质性达到了新的高度：“墙上的犁，嵌入门檐的铁钉/插进墙壁里的刀具/把锈蚀的一面转向暗处”。这些日常物象在诗人内在诗歌意志的调度和调配下，获得了一种形而上的光晕，这种对物质世界微距观察的虔敬态度，使他的诗歌具有了坚实粗砺的质地和可触及的内在颗粒感，同时又闪烁着隐约的精神光芒。

诗人对时间的处理同样值得关注。《已是秋》开篇即宣告：“凉只是表征/熟和衰朽才是本质”，这种直面时间本质的对话，使他的诗歌获得了揭去表象遮蔽的哲学深度。而《驶往新区的地铁上》则展现了现代性时间体验：“时间见证着速度和衰亡/四十分钟的行程/一半在地下，一半在空中”。诗人敏锐地捕捉到现代人生存的时间悖论——在加速中停滞，在连接中隔离。这种时间意识无疑是极具现代主义的，是新鲜的当下性的时间。但他的表达却不流俗，具有鲜明的个人风格特征。

在语言执行策略上，诗人通过想象力和个人崇高感发展出一种充满飞翔的修辞指令，《白云置于山涧》中“替流水筑坛/替落叶指路，替飞鱼洗骨头”这样的排比句法，通过不可能的使命表达了诗人对语言超越性的渴望。而在《酒后浇文竹》中，酒成了“通往绿雾/生态的高速”，这种表达打破了常规逻辑，创造了他自己的新的感知通道。

胡兴尚的诗歌写作向我们提供了一种极具个人辨识度的个性化美学思考呈现。他既避免了80后诗歌中常见的过度自恋或语言文字游戏，又超越了传统抒情诗单一的“诗言志”的窠臼。在《小院》中，“老人翻炒的青菜中/有爆开的虫子和玉米花絮”。这种将切口很小的日常当下与消逝的个人记忆和乡野花絮并置对比的手法，使他的诗歌既接地气，又有个体精神对时间把握呈现。

另外，诗人对节奏和结构的掌控相当成熟。《梨花白》中复沓句式的运用，既保持了传统诗歌的韵律美，又注入了现代诗的复杂意识；“梨花白时，白过冬天的伤口”，这样的开头立即在读者心里建立起强烈的抒情场域。而《大寒夜》的简洁结构，则显示出他对中国古典诗词精髓的吸收和转化。

当然，诗人的诗歌写作似乎也面临着一些挑战。部分诗作中，意象的密度有时过于饱和，对读者的阅读呼吸节奏形成一定的影响；某些隐喻的私人性可能造成阅读障碍；对苦难和黑暗的偏爱有时会对诗歌的光亮形成一种压抑的气氛。但这些或许正是他诗歌独特性不可或缺的质密组成部分。

《云泥》展现了一种值得重视的诗歌取向：既扎根于热切生活和汉语本身的音乐性以及触手可及的意象传统，又融入了现代诗歌的复杂意识和批判精神；既保持了对微小事物的敏感，又致力于以诗歌探索生命存在的根本问题。他的写作似乎表明了诗歌在当下社会依然不可或缺的价值——不是作为生活装饰或逃避遁世的桃花源，而是作为一种认识的诗意工具和证明存在的美学方式。

在当下，诗人坚持通过词语的回炉熔炼，将日常经验转化为精神的微光，他的诗歌仿佛《极夜之光》中那只萤火虫，“一把把掏出身体中的反光”，尽管“只是借用了明亮/却拥有比明亮更深的掩埋”。这种创造光明的努力，重新通过挖掘词语塑造存在的信念，正是诗歌永恒的价值所在，也是诗人胡兴尚带给我们带来最珍贵的诗歌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