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师
读一部散文集，能涉足多方面的历史，并从文集的大历史观里，去追溯和梳理古代的文化辉煌、发展脉络，这是曾纪鑫散文集《遥远的绝响》所具备的。
《遥远的绝响》是一本没有前言，没有分辑的散文集，属历史散文的大范畴，共有十八个正文篇目，加一篇跋，文字体量为30万字，内容涉及的历史文化跨度达数千年，文集使用了历史视角下的文学非虚构创作方式，通本完成了用现代意识诠释历史往昔的叙述。众所周知，历史散文就是以历史事件、人物言行、思想等为主的散文体裁，但有别于狭义范畴的先秦历史散文，曾纪鑫的本部散文集，属于广义范畴的涵盖后世且具有文学性的史著。集子开阔的精神视界以及整体结构，突出了作家在历史散文创作方面的擅长。全文集没有单纯的史料堆砌，而是作家揭开历史，展现古代文明和人物、事件的丰盈画卷。《遥远的绝响》还通过文字达到了各个时间段的溯回，保持着对人文历史的多方位体察和思考，其所具备的执着和真诚，从文本的初衷起，就完全超越了对历史体裁的热爱。
《遥远的绝响》从历史层面来看，是一本再现了失落的文明碎片及众多创造发明的文集。各篇作品的历史描述较为连贯，在《古代文人的诞生、崛起及其宿命》中，谈到了语言、文字的产生，文明的发展，以及最早掌控汉字的文人“巫觋”的出现 ；在《秦汉文人的蹂躏与阉割》里，细数从战国七雄相争，秦时焚书坑儒至儒学崛起，再到两汉时期的“士族”诞生；《魏晋文人的劫难与怪圈》一文，提及无论以大名士何晏为代表，服用“寒食散”宣泄内心焦虑与苦闷的士人，还是以“竹林七贤”为首的，放荡不羁的士大夫，都综合反映了当时文人学士生存环境的恶劣。这些篇目的内容，不是作家知识性的复述，而是就人物的精神世界，加以细节想象、内心活动和状态分析，突破了史料中人物的扁平单调，进而精准论述文人在各个朝代，所承受的社会压力和对精神自由的追求，由此明晰定位出：“在野士人”是“中国古代知识分子少有的个体自觉之群体”。这类概括，在还原历史现场的同时，对文人的精神谱系也进行着现代诠释。书中对青铜器的制造、铜矿的形成和开采、编钟和乐曲文字谱的发明、古代人类社会经历的三大历史阶段等，均进行了涉及人文、自然及空间架构的衔接和穿越。文本还详细描述了音乐、儒释道等文化，在刻画表象后输出了个体内质，寻找到主体的思想性。文集所呈现的历史人物、事件或故事，阐明了历史与文学的双重自觉，为后人打开了探究多元文化背景的广阔视野，并将繁杂的历史切面汇集，用文字安放下厚重的岁月，保存了文明传承的历史记忆，彰显出作家考订事实、厘清真相的深刻考量。
《遥远的绝响》的叙事策略，以线性与非线性、多重视角、主题与专题叙事为主，整体行文平缓、自然。通本文字里时间叠加并置，作家以本人亲自探访古迹或查阅典籍的个体生命体验，穿插以史料完成了时光里的交织。流畅的田园调查式语言推进，引领读者进入了各个时空维度，使得历史纵深与历史知识进行着相互印证。“由楚王的‘临江别墅’、郢都陪衬‘渚宫’到南郡、江陵县治所‘江陵’，再过渡为身兼县、郡及荆州地方政区治所的‘荆州’，荆州城一步一步地发展、演变、定型乃至成熟”（《古城荆州》）。这种对一座城池名讳的上下承接，在以上篇章中娓娓道来。“遗憾的是曹操不是周公，天下无法归心。于是，‘时机一去不复返，赤壁千载空悠悠’”（《谁的赤壁》），此篇以多线并叙的结构，形成多层的时空共振，作家又始终兼顾着史学与文学的理性与温暖，从而达成文本中的人性关怀。“同一座山峰，竟将温柔恬静与金戈铁马巧妙地融为一体，西塞山，到底是一副怎样的面目啊！”（《西塞山感怀》）。从文学艺术性上，这类型的描摹，意象是宽厚及充盈的，就像这座山历经的一切，让人高声赞叹。想起作家敬文东说过，叙事方式有可视型和可感型两种，颇为赞同。《遥远的绝响》不但有人物形象、社会与自然环境的可视，还有集大成的可感，让读者彻底打开所有感官，增加阅读视觉、嗅觉、听觉等等。作家持守着非虚构散文的底色，即贴近史料本真的涌动，并做出了相应的文学反思。本文集的语言质地，非常切合作家预设的叙事轨道。作家在文集中长短交错的行文句式，有史记体的详明，也有诗性的浪漫，使得历史不单具象化，更带有了生命创造历史所存在过的温度和高度。
《遥远的绝响》的文学价值，已超越文学本身。整部文集，在历史与现代文学的交融中，凸显了作家对史料的敬畏，彰显了学术类作品的文学表达，有跨越时空的精神呼应；在当代性的文化思考中，体现了以史为鉴的现实写作姿态；在跨学科视角下，将元叙事和碎片化叙事结合，加以人类学、社会学、文学的内涵，展示了非虚构历史散文的书写，以及对常态散文的概念化规避；在历史的人文、地理和文明发现中，平衡着文学想象与学术的严谨，重构了地域大空间的文学地理图景。同时，说明了非虚构历史散文，在文化传承和现实表达上的辽阔前程。当然，文本个别处带有主观性的推想，可能会引来不同的观点，但真理何尝不是越辩越明。
《遥远的绝响》是一部优秀的历史散文文集，其文学魅力与学术意义并存，留住了旧日的呼吸，强调了历史、当下与未来的精神关联。米沃什有一句诗：“他终于可以用碎片谱写一个完美的时刻”，我认为，对于历史散文的书写，曾纪鑫真的用失落的文明碎片谱写了一个完美的时刻。所以，“绝响”看似“遥远的”，其实，持续地参与着后人的当下日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