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璐 杨盼 李瑞君
清雍正六年(1728),通海青石板巷中,一块新匾挂起——老拨云堂。立匾者沈育柏,字新甫,既读医书,亦行山路,取“拨云见日”之意刻于门头,亦藏于心:盼祛迷雾,照见前路。云南药草繁盛、山路绵长,药堂开于此地,似得天缘。此后岁月里,那日仿佛一个耐心的承诺,悄然生根。
沈育柏的名声,一半来自医术,一半来自行事。他做生意不急不躁,留下“半行阴功半养生”的祖训,白纸黑字劝后人:药可以卖,但心不能松;利可以取,但义要当先。相传他常将收入半数施药赈济,穷苦者以物易药,亦不使其难堪。如此做派,渐成老拨云堂的气质底色。
真正将名号写进民间记忆的,是一枚药锭——拨云锭。它的配方在当时颇为“异类”:动物药、植物药、矿物药同堂搭配——麝香通窍为“君”,冰片清凉透达为“臣”,炉甘石收敛护表为“佐使”,再以“五行相生”的思路调和药性。传下来的话本喜欢夸张:“敷三日,翳退目明。”不管文字怎样生动,街坊们的直观体验最有分量,一传十、十传百,拨云锭就这样走出了通海。
茶马古道上驼铃叮当,拨云锭随马帮行囊远行。清末民初,滇南流行一语:“手拿拨云锭,走遍天下不受穷。”赶马人常将其缝入衣襟,如护身符随身应急。至光绪年间,传人沈元能治愈总兵眼疾,药锭遂被进献皇室,门楣上新添一联:“拨云抽丝眼光若电,云开雾散医道神通。”药效的夸赞,渐升华为一种信念:拨得开眼前的云,也拨得开心里的雾。
岁月流转,老拨云堂顺势而新。历经公私合营、集体所有制、改革开放,几度转型之后,1997年改制为股份合作,1999年荣膺“中华老字号”,2000年引入战略资本,从家族经营迈入现代企业治理。权责分明、合规先行,祖训犹在,品质由制度守护。
守正创新,工艺传承,是药堂的又一硬功。古法恪守“选、洗、炮、成、藏”全链条匠心,现代生产则将经验转为数据,工序细化为标准。2003年楚雄生产基地建成,按GMP规范严格管控原料、过程与成品,液相色谱等精密检测设备投入使用,产品从此拥有可追溯的“身份凭证”。自此,“师傅凭经验”让位于“数据用标准说话”。对一家以口碑立身的老字号而言,这是最艰难也最关键的一步。
药非孤品,其背后有制度,亦有伦理。老拨云堂将祖训“阴功”化为制度——每年提取一成利润注入“光明基金”,专助贫困眼疾患者。统计表上,累计3万余人重获光明,账目清晰,路径分明。旧日的施药棚,以新的方式延续其光。
名药仍是那个名药,但时代要求它更懂“场景”。围绕拨云锭,企业把相关产品做成“同心圆”:眼表护理是核心,口腔黏膜等近邻场景向外延展;同时与科研机构合作,研究“眼表微生态与中药干预”等议题,让古方的机理被更多现代语言解释清楚。这样的扩展不是贪多,而是秉着“外用、屏障、微生态”的一条线走深走透。
市场渠道与传播方式不断更迭,老拨云堂却不止于守店待客。电商平台将产品送达更远之处,2021年线上业绩亮眼,外销遍及三十余个国家。企业深知,热闹在外,质量一致性、适应边界、使用规范,方是内在的根基。老字号要“活”,就得把“里子”越做越厚。
文化的挖掘与传承,老拨云堂亦深耕不辍。从清代立堂至今,始终守着文脉根魂。重建中医药博物馆,将古法炮制融入AR沉浸式体验,让年轻人在光影中感受炼药火候,于药香中体味本草之韵。比起静默陈列,这更像点亮尘封的记忆:老手艺,亦可焕发蓬勃生机。
回望来路,老拨云堂之所以称得上百年老字号,不只因其“老”。一枚药锭成为品牌的“定海针”,靠的是几件朴素而难得的坚守:药要管用,理要站得住;手艺要传下去,质量要说得清;谋利有道,行义不辍。三百年间,有马帮驼铃,有门楣楹联,有厂房里嗡鸣的检测设备,也有一本本公益台账。时代各异,祖训不移:半行阴功,半养生。
有人问,“拨云见日”拨的究竟是什么?最朴素的答案,是拨开眼前的红肿、疼痛与翳障,让人重见光明。再深一层,是拨开传统与现代之间那层迷雾——古法不意味封存,现代不代表否定,二者在一枚药锭上找到交汇。更远处看,是拨开商业与善意之间的隔阂:谋利与行义并非相悖,制度得当,反而彼此成就。
故事写到这里,尚未终章。一个品牌的生命,不在“讲过多少传奇”,而在“此刻如何活着”。今天的老拨云堂,依然扎根云南;继续将工艺打磨得更稳、将证据做得更足、将公益落得更细。待到有人再走进通海那条街,抬头望见门头牌匾,愿他读懂:这家店铺的耐心,并非将“老”紧抱不放,而是让“活”每日焕然一新。
[作者单位:云南中医药大学;本文系2024年度云南省哲学社会科学规划科普项目“滇医钩沉—云南医馆老字号”(项目编号:SKPJ202458)的阶段性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