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佳杰 方文
周善甫（1914—1998），名樊（后改为凡），字善甫，晚号六松堂老人，云南丽江纳西族人。20世纪中国著名学者、哲学家、教育家与书法家，当代特立独行的布衣学者，被学术界称为“一位生活在祖国边疆，却为中华民族核心精神文化作出了杰出贡献的纳西族文化老人”。周善甫一生命途多舛，历经坎坷而著述不辍，晚年系统精研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先后出版多部思想性论著，被誉为“20世纪中国哲学史上云南自艾思奇之后又一位具有原创精神的哲学家”“继梁漱溟、冯友兰之后距我们最近的一位儒家”。
时代洪流中的个人命运浮沉
周善甫出身书香世家，家族六代执教，为云南边地教育作出重大贡献，堪称“边地教育世家”。祖父和父亲均为清末举人，祖父周兰屏，创办了近代以来滇西北最早的完全小学，即石鼓两级小学堂，是云南兴新学的先驱者之一。父亲周冠南，纳西族第一位留日学生，曾加入同盟会，回国后终身从事教育事业，是云南早期新型教育的开拓者之一。在家庭环境的熏陶下，周善甫既浸润于传统文化经典，亦对现代科学知识敞开心扉。
周善甫早年醉心于向西方学习，走工业强国的道路。1933年，他考入东陆大学（今云南大学）土木工程系，梦想成为一名工程师，立志科学救国。后因家贫辍学，辗转多地从事教育事业，培养人才，桃李遍布天下。他极具创造性，家乡的第一盏民用电灯、第一座水力作坊、第一支西洋乐队都是他的杰作，是时人眼中“西化”的先进分子。然时代剧变，个人命运亦随之浮沉。1957年被错划为“右派”后，周善甫身负冤屈，开始了近三十年的坎坷岁月，曾辗转于矿山、农场进行劳动改造，为谋生从事木工、泥瓦匠等体力劳动。这段颠沛流离的经历，反而使其在苦难中独善其身，保持乐观豁达、进取向上的品格。直至1979年平反，1986年从个旧二中高级教师岗位退休返回昆明，被聘为云南省文史研究馆馆员后，周善甫迎来了其学术创造的黄金时期，开始致力于对传统文化的系统研究。他晚年居于翠湖北岸六松堂，十二年间相继完成《简草谱》《春城赋》《善甫文存》《骈拇词辨》《大道之行》《老子意会》等多部令学术界惊讶的著作，可谓厚积薄发。
对传统儒学的现代化建构
《大道之行》是周善甫的扛鼎之作，被誉为“中国哲学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思想性论著”和“当代儒学研究的最新成果”。该书总结了从商代到明清以“天下”自任的历史业绩，并以此确证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伟大；历数中国在与西方接触后所处境地和为救亡图存作出的努力；“于中西文化的比较中指出‘全盘西化’的失误”和“‘建设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这一‘治国’纲领的正确性”。该书并非以怀古之姿评骘古今，亦非对宋明以来“新儒学”的“照着讲”，而是突破传统范式，以前瞻性视野和理论创新推动儒学实现现代化转型，可谓对宋明以来“新儒学”的“接着讲”。
一是对儒学进行“正本清源”的文本考辨。他发现“骈拇词”是古文字单字成词的退化，通过对“骈拇词”的辨析，重新厘清了诸如“格物”“致知”“修身”“治国”等儒学核心概念的本义，批判朱熹将“格物”释为“即物而穷其理”的说法，认为“格物”本意能与贪私的物欲区别开来，让儒学理论更容易被大家理解和接受。他将孔学的核心归结为“仁”，即源于农耕文明协作生存经验的、对他人的关爱之心。论证了儒学在文明教化、政治稳定、民族团结、维护中华大一统格局中的积极作用，认为儒学本质上是注重道德教化与社会和谐的实践哲学。二是以各民族团结、共同繁荣发展的良好传统为历史基点，增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一方面，周善甫认为“中华民族保持着仁爱和平的民族传统心态，而且相互间还有护卫依存的关系”，我国是统一的多民族国家，各民族在分布上交错杂居、文化上兼收并蓄、情感上相互亲近，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多元一体格局；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中华民族的精神命脉，其内蕴的大一统政治理念、和合共生的文化精神，铸牢了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文化根基。另一方面，周善甫认为源远流长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独具亲和与集纳作用，在各民族和谐相处的过程中，“传统文化就起了同酵母一样的作用”，将各族人民紧密联系在一起，“酵母”强化了各族人民之间的交往交流交融，铸牢了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情感认同。三是具有强烈的时代关怀与现实指向。以人为本、以文化人是贯穿《大道之行》的一条主线。周善甫认为改革开放在物质建设取得辉煌成就的同时，要强化人民群众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认同。他指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所蕴含的以人为本、以文化人的精神，是凝聚文化认同、价值认同与国家认同的关键，也是应对西方个人主义冲击、构建和谐社会的基础。
书法与辞赋艺术的美学超越
周善甫的学术修养与人生历练，深刻塑造了其艺术创作的美学品格。作为学者型艺术家，他将对传统文化的理性认知与个体的人生感悟有机融合，形成了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感染力的独特表达。其书法与辞赋艺术，义理正大、感情真挚、笔法简练、遒劲飘逸，实现了学术修养、生命体验与艺术创造的统一。
在书法领域，周善甫的书法风格“温文儒雅、平淡率真”，被推崇为“一代学人书法的代表”。他早年取法“二王”、赵孟頫及唐寅，以美观实用为主，书法神清骨秀，结构平稳工整。至退休回到昆明，砚田中早已注入半世纪风雨人生的情志。所创“简草”书体熔“章草”“今草”“行草”于一炉，墨韵醇厚，风骨凛然，在当代中国书坛自成一家风范。在书学理论方面，借鉴于右任“标准草书”体例，以“简求便，约求美”为原则，系统整理规范三千余常用字，编著出版了《简草谱》，创造了一套适应现代简化字基础的草书书写体系，为推广“简草”作出了重大贡献，也为近代简化字推行后的学术界填补了空白，发行逾十万册，影响广泛。完成《简草谱》后，周善甫醉心国学研究，将书法视为“修养心性”之道。正所谓“无性灵不能驾驭笔墨，有学问才能表达思想”，其书法“清正融和”“平淡天成”，毫无匠气与习气，达到了“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极高境界。在文学方面，周善甫的《春城赋》用词华而不腻，被称为“赋中精品”。他以“春城无处不飞花”为韵，铺陈昆明的人文、地理、历史、物产与现代新貌，格局极其宏大，辞藻华美，成功将古典赋体“铺采摛文、体物写志”“苞括宇宙，总览人物”的美学精神与对现代城市生活、改革开放巨大成就的描绘完美结合，是古典与现代完美融合的积极实践，为古体文学的现代化树立了典范。
从文化传承到文化自信的实践探索
周善甫在文化传承中展现出理论创新与实践关怀的双重自觉。他通过系统阐释中文作为形基文字所独具的“值得惊奇的异秉”，从学理层面重构了植根文化本体的中文自信；同时将“以文化人”的教育理念贯穿毕生实践，在书院教育中积极探索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当代传承路径。正是这种理论创新与实践探索的有机统一，使他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与创新作出了重要贡献。
针对“汉字落后论”“拉丁化”等思潮，周善甫撰《论“文”》《骈拇词辨》等文，为中文辩护，力主重建中文自信。他科学分析了中文作为“形基文字”和拼音文字的本质差异，认为二者是各行其是的两条道路，而非同一路径上的先进与落后阶段。他驳斥“中文难学论”和“包袱论”，结合自身作为纳西族学者学习汉语的体会，指出语言难度具有相对性，不能一概而论。他还展望未来中文有潜力成为新的“世界通用语”。在全球化的背景下，这愈发彰显了他的文化远见与民族自信。周善甫终生致力于教育事业，桃李满天下，其教育思想植根于儒家“修身以教”的传统，强调“真善美”的统一与“以文化人”的人文关怀。即便步入耄耋之年，周善甫仍心系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积极筹划在故乡丽江创办“雪山书院”，旨在效仿岳麓书院、白鹿书院等传统书院模式，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涵养青年一代，为国家培育栋梁之材。孰料建立“雪山书院”的宏愿未酬，先生却溘然长逝，虽未竟其志，但其情怀实为可鉴。讣告传出，海内外知交学人纷纷以唁电、挽联、诗词、音乐等形式致哀追思，悼念形式之雅、情意之真，恰恰同先生平生卓尔不群、风趣洒脱的人格气象相映照，成为其精神生命在文化共同体中延续的动人见证。
斯文在兹，大道未央。周善甫的一生，是个人命运与家国、时代紧密交织的一生，是于困顿中坚守、在寂寞中创造的一生。他并非书斋中皓首穷经的学者，而是自觉立于时代前沿、守正创新、自信自立，从容应对各种考验与挑战的思想先行者。回望周善甫的学术人生与思想遗产，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位边地哲人的风骨与智慧，更是一条绵延不绝、生生不息的中华文脉，在当今时代所展现出的坚韧传承。
（作者单位：苏州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