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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新观

裂帛穿云 弥合存在

王海东

当“裂帛”一词从古汉语中飞出,成为王单单新诗集的核心时,云南乌蒙山的风便裹挟着词语的锋芒,在我心海中荡起无尽的涟漪。这本由云南人民出版社2025年推出的《裂帛集》,既延续了诗人扎根乡土的精神底色,又完成了从地域书写到存在之思的诗学跃迁。“裂帛”作为基本意象,既是语言对现实的锋利剖析,也是心灵对破碎的温柔缝合,在断裂与联结的辩证中,构建起一座关乎土地、生命与时代的诗性时空。

粗砺与温润的语言双重变奏

诗歌的力量始于语言的觉醒,《裂帛集》的语言艺术,恰如“裂帛”本身所蕴含的矛盾性——既有丝绸撕裂时的尖锐痛感,又不失织物本真的温润质地。作者摒弃了都市诗歌的精致修辞与空泛抒情,将乌蒙山的泥土气息与生命质感熔铸为词语的血肉,形成一种带着棱角的温柔的语言风格。这种风格的形成,源于诗人对词与物关系的深刻重构,正如他在创作谈中所言,诗歌应“紧贴生命,从个体经验洞开或者重新命名公众世界被遮蔽的部分”,而诗集的语言,正是这种创作理念的生动实践。

粗砺感构成了诗集语言的底色,这种粗砺并非刻意的野性宣泄,而是对乡土现实与生命本真的忠实还原。这种粗砺感在书写自然生灵时更为鲜明,《红柿子》中“死咬着冰冷的枝条//死咬着那截通入体内的反骨”,一个“咬”字挣脱了温柔的植物叙事,赋予柿子以生命的韧性与刚烈,词语的硬度与事物的本质形成精准共振。

若说粗砺是语言的骨相,温润便是其血肉。王单单诗歌的独到之处在于:能在尖锐的现实书写中,悄然注入情感的温度,让语言在刺痛之后留下绵长的暖意,形成极具冲击力的意象。《训子书》中对父子深情的描摹,堪称典范:“坐在硕大的宣纸中间,如同我写得最得意的一笔”,将孩童的稚嫩与父亲的珍视具象为笔墨意象,温柔又贴切;而“我不想你长大了,提心吊胆地活着,像一个错别字,暴露在橡皮擦之下”的叮嘱,则以生活化的隐喻,将深沉的父爱藏于朴素的表达之中。这种温润并非刻意的煽情,而是源于对日常细节的敏锐捕捉,是诗人将个体情感转化为普世共鸣的语言能力。在《黑白配》中,母亲扶正父亲倾斜相框的微小动作,被凝练成诗行,语言如月光般柔和,却足以照亮亲情中最隐秘的羁绊。

更值得称道的是,作者善于在粗砺与温润之间构建张力,使语言产生裂帛式的艺术效果——在尖锐处突然柔软,在温柔中暗藏锋芒。《灰鹳》一诗中,“把高楼林立,当作自己的芦苇荡”的想象带着城市化进程中的矛盾与陌生,展示现实的窘境;而诗人或许“只是摇晃的芦苇叶上,被虫子咬出来的一个缺口”的反转,则以温柔的自嘲消解了现实的残酷,形成语言的辩证张力。这种双重变奏的语言艺术,让《裂帛集》既避免了乡土诗歌的粗鄙化倾向,又摆脱了抒情诗歌的柔媚之态,在词语的碰撞与融合中,抵达了现实与诗意的双重真实,常有出人意料的效果。

从地域抒情到存在之思的

风格嬗变

作为从乌蒙山区走出的诗人,王单单的创作始终带着鲜明的地域印记,但其诗歌风格并非一成不变。相较于早期被贴上“底层写作”“乡土抒情”的标签,《裂帛集》完成了一次重要的风格嬗变,即从对地域经验的直接抒发,转向对存在本质的深度开掘,在个体悲欢与时代脉搏的交织中,搭建更广阔的精神视野,深入时代的骨髓。这种嬗变并非对乡土底色的背离,而是以地域为支点,完成了对生命、命运与时代的哲学叩问,正如诗人所言,其写作状态已从“阵地式”更换为“游击式”,“诗意的发生也从对自然物景或者个体经验的直接汲取向人性深处的开掘转移”。

无疑,乡土书写依然是这部诗集的重要维度,但相较于早期作品的批判锋芒,诗集对故乡的书写更添了一份复杂的温情。作者不再仅仅是乡土的批判者,更成为故乡的守望者与反思者。《拯救故乡》中,“想拯救故乡”的执念,实质上是对“根”的眷恋,是现代人普遍的精神困境。这种书写超越了单纯的乡愁抒情,将个体经验上升为时代命题,让乡土成为映照现代人精神处境的镜子。

在乡土书写的基础上,该书进一步拓展了诗歌的精神疆域,将笔触伸向自然、生命与时代的腹地,形成一种“日常性升华”的写作范式。诗人以敏锐的洞察力,在平凡的事物与日常的场景中,发掘出存在的诗意。《拉水记》写日常的琐碎,《参观新密县古县衙》写历史的回响,这些诗作以写实的笔触串联起日常片段、文化印记与时代景象,让诗歌成为“照亮世界的灯”与“反映世界的镜”。更重要的是,诗人在这些书写中注入了对存在本真的思考,《第十二种孤独》直面现代社会的精神困境,《不孤》则传递出在绝望中寻找希望的生命力量,使诗集超越了个人心灵独白的局限,成为对时代精神的深刻观照。

这种风格嬗变的要旨是诗人对命运主题的深度诠释。帕斯曾言“诗歌是一种命运”,而《裂帛集》中的命运,既是个体生命的悲欢离合,也是时代变迁的必然轨迹。诗人不再急于对现实作出伦理判断,而是以更包容的姿态容留经验的复杂性,在破碎与完整的辩证中,探寻生命的韧性与尊严。诗集中布满或明或暗的“裂痕”——故乡的裂痕、亲情的裂痕、时代的裂痕,但诗人并未止步于表现疼痛,而是以诗意为线,在断裂处缝合生命的碎片,像铁匠熔铸一个独特的意义场。这种从批判到包容、从抒情到思辨的风格转变,表明王单单已超越了地域诗人的局限,成为具有普遍精神视野的诗人。

断裂与缝合的精妙意象

意象是诗歌的灵魂,诗集的意象体系围绕“裂帛”这一典故展开,形成了一组“断裂与缝合”的隐喻群,既承载着诗人的个体情感,又蕴含着深刻的哲学意蕴。这些意象从自然、乡土与日常中汲取养分,在诗人的笔下获得了新的生命,成为连接个体与时代、现实与诗意的精神纽带。

“裂帛”作为诗集的核心意象,具有多重象征意义。从表层看,它是一种声音与姿态——如丝绸骤然撕裂,于无声处撞出震耳回响,象征着诗歌对现实的突破。在这个意义上,“裂帛”是诗人的精神宣言,让那些被忽略的苦难、被压抑的情感、被遗忘的存在得以显现。从深层看,“裂帛”又是一种过程与救赎——撕裂并非终点,而是缝合的起点。正如诗集所展现的,诗人以文字为剪,撕开日常的表象;又以诗意为线,缝合个体与土地、生命与时代的裂痕。这种先破后立的意象群,筑成诗集的精神灯塔:唯有正视断裂,才能抵达完整;唯有直面疼痛,才能获得脱变。

自然意象在诗集中也占据重要地位,这些意象并非简单的景物描摹,而是承载着诗人生命思考的精神符号。《红柿子》中“柿子”的意象极具代表性,诗歌通过对比,既展现了生命的倔强与不屈,又暗含着生命的壮美。这个意象不仅是对自然生灵的诗意书写,更是对生命本质的隐喻,即使身处绝境,也要坚守风骨,在破碎中绽放光芒。

乡土与亲情意象则构成了缝合的精神底色,成为消解断裂感的温暖力量。“母亲”的意象在诗集中反复出现,《拯救故乡》中坚守故土的母亲,《黑白配》中相濡以沫的母亲,这些意象串联起诗人对故乡与亲情的眷恋,成为缝合精神裂痕的纽带。父亲与儿子的意象则构成了生命的传承与延续,《父与子》中的牵挂羁绊,《训子书》中的深情叮嘱,展现了亲情在时间流逝中的永恒力量。这些意象如温暖的丝线,将故乡的凋零、个体的孤独、时代的破碎缝合起来,让诗集在尖锐的现实书写中,始终保持着人性的温度。

同时,诗集的意象体系具有鲜明的时代性,诗人将现代性经验融入传统意象之中,使意象获得了新的时代内涵。《留守儿童》《易迁户》等诗作中的意象,直面城市化进程中的社会问题,让诗歌成为时代的见证;《观秦公大墓》中的历史意象,则在回望文明根脉的同时,引发对当下文化认同的思考。这些意象既扎根于乡土与传统,又直面现代与时代,在传统与现代的碰撞与融合中,构建起连接过去与未来的精神桥梁。

从语言层面看,粗砺与温润的双重变奏,让诗集既抵达了现实的深度,又保持了诗意的温度;从风格层面看,从地域抒情到存在之思的嬗变,让诗人超越了个体经验的局限,获得了更广阔的精神视野;从意象层面看,断裂与缝合的隐喻群,既承载着个体的情感与命运,又映照了时代的脉搏与精神。三者相互交织,共同构建起《裂帛集》的诗学世界——这是一个充满疼痛与温暖、破碎与完整、现实与诗意的世界,是诗人对生命、土地与时代的深情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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