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亚
楹联，又称对联、对子等，是悬挂或张贴于壁间柱上的联语。作为最具中国传统特色的文学样式之一，楹联文化源远流长、意蕴丰厚，在千年传承中积淀出体量庞大、内容丰赡的文献宝库。其中，清人梁章钜所编《楹联丛话》堪称“楹联第一类书”，在楹联发展史上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该书首次系统收录、梳理、考订、归类并品评历代楹联佳作，梳理楹联文化的千年脉络，让我们在一字一联的涵泳中体味人间清欢。
楹联发展及各类楹联著述
关于楹联起源，学界有六朝、五代及唐代等多种说法，皆可见其诞生甚早。唐宋时期，楹联已应用于家居及园墅楹柱，宋人笔记中多有记载。元明以后，楹联创作明显增加，春联之正文即始于明太祖时期。清代是楹联发展的鼎盛时期，“楹联之制，殆无有美富于此时者”，楹联不仅数量激增、形式多样，更得到文人雅士前所未有的激赏，汇集与评述之作逐渐兴盛。据目录统计，清代楹联类著述有200余种。
历经千年积淀，楹联名目日益繁多，题材渐趋丰富，应用更为广泛，在庙堂、山林、书斋及市井之间均可见其身影。楹联与书法篆刻、园林建筑、时令民俗等密切关联，在不同场域中扮演不同属性角色。近现代以来，楹联发展蒸蒸日上，1984年中国楹联学会成立，吸引了大批楹联艺术家和研究家，各类楹联典籍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楹联集严肃性、风雅性、实用性、娱乐性等多重属性于一身，已成为承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载体。
在汗牛充栋的楹联典籍中，清代道光年间问世的《楹联丛话》，是楹联整理及研究的重要起点，被誉为中国楹联类典籍的开山之作，学者白化文称其“标举宗风，扶轮大雅，综前启后，述往开来”。
梁章钜与“楹联第一类书”《楹联丛话》
梁章钜（1775—1849），字闳中，一字茝邻，晚号退庵，福建长乐人，博学多识，著作等身。章钜出身书香门第，明清时期，梁氏家族连续十五世出有秀才，纪昀督学闽省时，称赞“闽中巾卷世家，以长乐梁氏为第一”，并赠“书香世业”之匾加以表旌。受家学熏养，梁章钜自幼便与楹联结下不解之缘，其父为人书写楹帖必用格言，并教导梁章钜：有人求字，若不用格言回应便是无益之事。其父又常以自撰及其伯父所撰楹联教诲章钜：如以楹联“非关因果方为善，不计科名始读书”，指点修身自持之要；以楹联“欲知世味须尝胆，不识人情只看花”，指点为人处世之道。梁章钜父亲对楹联的格言教化功能极为重视，潜移默化中牵引了梁章钜对楹联的关注。
梁章钜喜爱楹联，亦擅长创作楹联，以楹联为触媒，与师友间多有题联、赠联趣事，这是他与楹联的另一重缘分。其中，梁章钜七十寿辰时，好友王叔兰所赠楹联尤值得一提，联语云：“二十举乡，三十登第，四十还朝，五十出守，六十开府，七十归田，须知此后逍遥，一代福人多暇日；简如《格言》，详如《随笔》，博如《旁证》，精如《选》学，巧如《联话》，高如诗集，略数平生著述，千秋大业擅名山。”这副贺寿联以简短的74字将梁章钜为官为文的人生经历与著述成就熔铸于字里行间：上联简述梁章钜的仕途之路及解甲归田后的逍遥闲暇，下联赞颂梁章钜的诸多著述，或简约，或详实，或渊博，或精审，或巧妙，或高远，足以藏之名山传世。联语衔接自然，又如潮水奔涌般一气呵成，气势磅礴，读此联，似已识得联中之人并观其一生。
王叔兰寄祝楹联中“巧如《联话》”一语，即指梁章钜所编《楹联丛话》，该书成书于道光庚子（1840）年。梁章钜感慨古代楹联“载籍者寥寥”且“无荟萃成书”，若“任其零落湮沉，殊可慨惜”，于是“博访遐搜，参以旧所闻见”“略条其义类，次其后先”，编撰《楹联丛话》，书中收录五代至清代的联话600余则，涉及楹联1700余副。
参照传统文话、诗话、词话的文论样式，梁章钜创立了“联话”这一体例，将楹联与诗词曲赋等并置，《楹联丛话》是中国第一部专门的联话著作。而称《楹联丛话》为“楹联第一类书”，则因其具有显著的类书性质。类书是传统中国独具特色的文献种类，主要性质为资料汇编与分门别类。《楹联丛话》首次辑录汇编并分类排列楹联材料，基本确立了楹联分类体系及类目设置，对后继诸多联话、联语著作产生了巨大影响。毫无疑问，《楹联丛话》对所收材料的处理方式，借鉴使用了“类书编撰手法”，是楹联专门性类书。
《楹联丛话》中的有味清欢
《楹联丛话》将所收楹联材料分为故事、应制、庙祀、廨宇、胜迹、格言、佳话、挽词、集句（包括集字）、杂缀（包括谐语）十类，基本囊括了古代楹联的主要类型。梁章钜又对诸多楹联附以考订、品评文字，全书构筑起一个有声有色、有趣有味的鲜活楹联世界。信手翻读，书中处处盈溢着人间有味清欢。
联中蕴心，《楹联丛话》所收各类楹联，清欢异趣。略举几类言之，胜迹类收录大量名胜古迹题联，如西湖花神庙楹联、湖南岳阳楼楹联、济南趵突泉楹联、云南大观楼长联等。所涉有山有水、有寺有观、有祠有庙、有亭有园……其间清欢是远离尘世喧嚣，悠然自适的山林之乐。如桂林仙李园茆亭楹联：“乍来顿远尘嚣，静听水声真活泼；久坐莫嫌荒僻，饱看山色自清凉。”联语清丽淡雅，意境浑成、韵趣悠远，结合听觉与视觉，抒发身处自然之中的清凉心境。又如云南海心亭楹联：“有亭翼然，占绿水十分之一；何时闲了，与明月对饮而三。”上联“有亭翼然”，借用欧阳修《醉翁亭记》“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醉翁亭也”典故；下联“与明月对饮而三”，借用李白《月下独酌》“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典故。描绘海心亭形貌之美的同时，表达对逍遥闲适生活的无限憧憬和期待。
格言类收录大量书院、厅事、书斋题联，如桂林秀峰书院楹联、广州香山书院楹联、程月川书室楹联等，其间清欢是修身养德、持正守心、淡泊明志的君子意态。如福州鳌峰书院楹联：“反己有真修，须留神检到心身界上；加工无别法，务著力打开义利关头。”上联强调自我反思修行，心身内外兼修，与儒家“吾日三省吾身”、反求诸己的内省精神一脉相承；下联则用加工比喻勉励提升关键在明辨道义与私利。联语质朴而意蕴深厚，透澈玲珑，亮人心湖，不仅是书院精神的宣言，更是君子之道。梁章钜称赞其“雅似先儒语录”。又如采自《随园诗话·补遗》的书斋楹联：“无求便是安心法，不饱真为却病方”，直言无欲则刚的安心方法与节制饮食的养生良方。
杂缀类收录春联、文人酬赠楹联及行业联等。那些看似寻常的行业联尤其耐人寻味，其间清欢是街头巷陌间的市井风流、人间烟火中的温暖雅致。如悬着“整容堂”牌匾的薙发店中楹联“虽然毫末技艺，却是顶上功夫”，联语自然不事雕琢，画龙点睛地照应店中理发营生，巧妙至极，无怪乎梁章钜评价其“虽巧而不伤”。又如大路边茶亭楹联：“四大皆空，坐片刻，无分尔我；两头是路，吃一盏，各自东西。”上联借用佛家用语“四大皆空”，自然带出茶客不分你我，众生平等的意味；下联指明人生各有方向，杯空茶罢后各自东西，聚散无常。联语“看似寻常最奇崛”，不仅契合茶亭经营，更蕴含深刻的人生哲理，给人以艺术享受，回味无穷。梁章钜言其“浅语颇有禅理”，切中肯綮。
清人张潮云：“读经宜冬，其神专也；读史宜夏，其时久也；读诸子宜秋，其致别也；读诸集宜春，其机畅也。”那么何时宜读楹联呢？或许答案是春夏秋冬，四时皆宜。在喧嚣忙碌的生活中，若觉得经史子集卷帙浩繁，那便偶尔留出片刻闲暇品读言短意长的楹联吧，其中有无穷人间的有味清欢。（作者单位：云南师范大学文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