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浅韵

我母亲坐在沙发上，翻阅一本沉甸甸的书，图茂文盛，人亲意重。她不时指着书中的人物，跟我说起往事，一些人是传说，一些人是亲眼所见。这本叫《书香百年》的书的主编之一李学彦，他的母亲与我的母亲相熟悉，算起来我们是远房亲戚。乡间女人对女人的赞美，她们像是词穷了，彼此都用这三个字：太很了！学彦兄长能文能武，修养学养都是我学习的榜样。

而另外一个主编王正雷，母亲是不知道的，对我也算是新朋友，他从外乡来到西泽担任校长时，西泽辉煌的教育已经远去了。每当我与宁（明功）老在一起说到家乡教育时，用“痛心疾首”这几个字最不为过。宁老是宣威乡贤，西泽的旗帜，无论为官为人，还是做学问，以及对后辈人的扶持关心，都堪称楷模。我们希望有一双力挽狂澜的手，重新托举西泽教育的辉煌。这个人，他真的就来了。为此，我是本着一颗崇敬的心走近他的。后来，因为这本书，我的崇敬之情又深了一层。

有人说西泽是一个文脉昌盛的地方，不仅山苍木秀，水活石润，更有高人韵士，文章达贵。五山四水之间，尊师重教，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耕读传家，由来已久。我记得小时候的事，老人教导小孩子，绝不能烧掉任何一张带字的纸，要不会瞎眼三年的。对于知识的尊重，对老师的爱戴，潜移默化，深入人心。我奶奶一辈的老人中，有两个是识字人，她们戴着老花镜看书念经的样子，像是小村子莫大的荣耀。不识字的人被叫做睁眼瞎，被他们自己和别人当成调笑的一句话，不时就来上一句：我么是个睁眼瞎，某某么是个识字人。识字，曾经是乡村人最实际的一种理想。

小时候，村子里的人说起戈平小学时，方言里叫做果撇小学。符聘卿的名字是一种符号，我奶奶一辈的人说起来时，小心翼翼，就像端着一盆珠宝美玉。那时，我还小，日本早稻田大学，我只听懂了“稻田”二字。聘卿先生在一百年前留学回来，就投身教育，用先进的理念回乡办学，造福桑梓。开设的课程即使到了今天，也还是新式的教学。所以，著名学者石鹏飞先生盛赞这所百年小学的两个字“老”和“新”，真是意蕴深深啊。这所小学曾有四位学子考取西南联大，其中一位叫符于周的老先生还教我的地理课。

我父亲也毕业于这所小学，后来他考取了宣威一中，但爷爷以家贫子稀为由，阻止了他的求学路。姑父后来一次次说起宣威一中的大红榜上还写着“魏成华”三个字，父亲已经没有失学的黯然神色，他扑进另一种生活，把希望寄托在我们身上。母亲是严厉的母亲，父亲是仁慈的父亲。父亲的宽阔豁达中，蕴含着不动声色的施爱，我想是这一定是教育中最重要的成色。一个幼年丧母的孩子，一个摔跤下去只会叫一声“哎哟爹耶”的孩子，他的世界是残缺的。但这种残缺并没有影响到父亲对他人的爱，父亲拥有宽广的爱人之心。从生产村长到村公所文书，再到乡政府工作，父亲用他所能，对需要他的人敞开自己。有时，他像一个没有原则的人，凡是需要，即使力所不及，也觉得是一种责任。就比如那些年常有来给父亲借学费的亲戚们，父亲即使没有，也要向别人借来，再转借给他们。

那时，女孩子读书，也还有人诟病。有个亲戚就常这么跟我父亲母亲说，小姑娘读什么书嘛，读多少也是人家的人，白读？我母亲却威胁我，如果不好好读书，将来一辈子会成睁眼瞎。我父亲总是宽厚地笑，他说，戈平小学的校长符琳玉就是女校长呢，没准我姑娘以后也能当校长呢。符琳玉是聘卿先生的女儿，传奇乡里，但也英年早逝。关于她的更多故事，至今我也不甚明晰。但她给我的人生指向了另一种可能，让我觉得女孩子也能做成许多大事。

如今，我一直觉得我是干错行的人，我想我最好的职业应该是成为一名老师。可是造化弄人，学财政专业的我居然成了一个作家。每当我在一些学校里跟孩子们讲课，他们叫我魏老师或是叶老师时，让我顿生了一种错觉，以为我自己一直在通向理想的道路上奔跑。许多年前，我曾在财政局组织的培训班上担任过珠算老师，学员中有父亲的朋友，当他们向父亲夸奖我在台上当老师这事时，别提我父亲有多高兴了。

后来，我一次次地走近戈平小学，恍然中会觉得看见父亲的少年时代，从高高的石坎上，踏着铃声，冲向操场。柿子树上，挂满了冬天的绚丽。他与同学们踢着石子，穿过竹林，穿过两排古老的朴树，去清澈的河边汲水、玩耍。去年，我在村子里转悠时，一群老人在树下摆老白，她们好奇我来自哪里，我报出父亲名字时，竟然她们都知道他。另一个在家门口编织竹箩的老人，他与父亲正是戈平小学同窗，还去过我家。青筋突起的一双手在熟悉地编织生活，皱纹在夕阳中散发出岁月之光，而我，已经没有一个老了的父亲。

如果不是这本书，让我重新走近一所百年小学的历史，我对于故乡的认知也还流于浅表。文脉的后面，曾有一群人传播薪火，才可能代代相传，后继有人。学彦兄与正雷兄历时三载所做的这一件大事，也正是西泽文脉的追溯和延长，意义深远，情怀高蹈。欣闻西泽的教育正在蒸蒸日上，对家乡的父母官就心怀深深的谢意。对一片土地赤诚而深刻的爱，被一本书载入史册，以供后来人为师为证。对未来的诸多期待，更在明天萌新，生长。

《书香百年》在昆明发行时，各路大咖云集，也算是一时名动春城。这个春天，又在西泽本土隆重召开发布会，关心和热爱西泽的人们欢聚一堂，同庆书香，纪念百年历史。纪录片看完后的澎湃激情，领导们的诤诤寄语，老师们的拳拳之心，以及两位主编数度哽咽的发言，都是对故乡的深切之爱，都会在历史的风烟中留下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