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华
北京的雪去年出奇地来得早,使大家一夜醒来直接挺进冬天。
朦胧中听到对面宿舍喜哥的一声大喊,我开始意识到冷,恋着被窝不想起来。喜哥“哎呀”了一声,我疑心:是不是下雪了?可是,此前怎么没有任何征兆呢?
窗外的雪正起劲地下着,他们“却永远如粉,如沙,他们决不粘连,撒在屋上,地上,枯草上,就是这样。”这是鲁迅先生笔下的朔方的雪。今天,依然如粉,如沙。可却是撒在了屋上,地上,绿叶上,青草地上。蓬勃奋飞的沙雪旋转升腾,纵然是阴天,但却有闪烁的余光。一阵笔走龙蛇后,拥入了绿叶与青草的怀抱。快雪突临,绿叶与青草失却了往日的优雅与镇定。这奇白的雪——雨的精魂,曾经梦寐以求的物华,是祖辈传说里的妙玉,是黄叶、光枝与枯草同仁们的甘露,是万物复苏的启迪,是春雨的前站……今天,他们穿越时空的隧道,谋面于北国的绿的世界。
与李炜兄步入漫天雪飞的绿的世界,不,应当是白的世界,冷的冬天不是主题,而是绿与白的交融。间或,绿的枝枝失去了镇静,“吱呀”一声,抱着雪团坠到地上,碰触所及的积雪扬扬直下,就更如粉如沙了,失去了优柔飘逸的美姿,但更具北国精灵的直率与豪迈。
“孩子们垒起雪人了”,博士楼的大人们对着远处的本科生谈论着,露出艳羡的神情,有人终于抑制不住汹涌的情潮,高声朗读道:“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同班的三猫也倚着身子对我说,该是作诗的时候了,并吟道:“品园楼外梨花俏,书生网上论前朝。一夜快雪抚凸凹,明君盛世何足道?”
博士们终于返璞归真了,笑容犹如快雪般,抚平了大家心灵上过去的凸凹,看着雪仗中女生们凌乱的身形与灿烂的笑容,我相信,他们今后或许还有不同的凸凹,但终将都会被同样的快雪为之抚平。
李炜兄不失时机按下了快门,记录了此刻的快雪、快人、快事与快景,当然,还有我们与之在人生长河中短暂快存的倩影。我对他说,留此存照,就是历史中的一个记忆,后人必将会忆着我们,李炜兄对此存疑。希望我的这些文字能印证我的预言。
在我的第二故乡,昆明,也有快雪眷顾的。然而,她却是出奇稀有,稀有得让人们忘却了她,与她相会只有在梦中了。当春城的快雪与这个城市相拥后,失去镇静的不仅仅是这个城市的绿叶碧草,而是全城的市民了,突来的快雪大可让人们不去上班,沉浸在这短暂却又无边的美感中。春城的快雪与北京的快雪一样,带给人们以愉悦与释放,但他的快不在于时间,而在于稀有,几年之中,未见飞雪应是常事,只有到酷寒酷寒的冬日,才不经意间与人相遇,为四季如春的昆明带来冬的气息。或许,春城悠闲轻缓的生活节奏,为人们带来的更多的是暖情蜜意,心灵上的情感凸凹不很分明,所以只需几年一次的快雪足矣。
2002年甫临春城,记忆中有过两次快雪。2002年的那次没有留下太多印象,由于老家之雪并非少见,也以为昆明下雪是常有的事,并不稀罕。当感受到她的弥足珍贵时,那次快雪已离我远去。第二次是较为深刻的一次,那是2007年的2月1日,临近年关,我正在云南大学的斗室习书,忽然,窗外的物事朦胧了我的视线,原来是快雪骤降,细细的飞雪像鹅绒般点缀了春城的世界,雪虽不大,然而,终于有雪的韵味了。这倏忽的绒雪拉长了思索的视线,我即兴吟道:窗外,一种迷离的飞絮,勾引着我的视线,把我思索的魂灵与古今的旧人新人对接。那是学者的灵魂,借时空的穿透,托寄亘古弥新的哲理于某处,在漫天雪飞的今天,巧架于我的灵穹,那是情人的双眸,厚重的历史无法承载的深意,谁也不愿传说的情孽……睡梦中的春城疑似改变了的故乡,那是北方的叠雪大如盖,牵着我对古人诗意的憧憬,与北边师弟妹的叨念,嫁接了西南、东北和中北的距离,告诉我,他们曾在,并正在雪的世界里,与今天我的魂灵,在春城的上空缠绕,抛撒出惬意的梨花,与妩媚的柳絮,争骚于角落的昆明。告诉自己,这里有着同样的别处的天空,为心灵的皈依,厚加一个沉甸甸的理由。
故乡莲花的雪,依然是快雪,她既不是北京的快雪,也不是昆明的快雪。她没有北京快雪的如此之早、如此之快,也没有昆明快雪的如此之稀罕、如此之珍贵——因为她更多的是符号象征性的意义。故乡的雪是常见的,每年是必有的,但需要耐心等待,必得在酷冷寒冬降临不可,犹如鲁迅在《故乡》中描写的那样:“于是我又很盼望下雪……”因为下雪了才可以去捉鸟雀。
故乡的雪大抵也是这样,须慢慢而又充满希望地等待,快雪必至。小时候,房屋后面就是田地,收割后的稻田平整如镜,快雪总在晚上而至,醒来后,听到父亲喊了一声“下雪了”,必一“咕噜”跳将起来,直冲后屋田野。雪足足有两尺深,一阵闹腾后,滚雪球才是大事。小孩们各自从小拳头般的雪球滚起,这可是能力活儿,谁滚得快滚得大,其他小孩将无条件放弃自己的事业,或者跑来一起滚,或者把自己的作品贡献出来,合多为一,成为其中的一分子。平整的田地是天然的滚场,当小孩们在雪球的映衬下个子显得越来越小时,大孩子们神灵活现地上阵了,他们一两个人的力量往往使小孩们惊异不已,恨不得自己一夜长成巨人,我那时最希望自己能成为大力士,一人可滚动巨大的雪球。读书以后,稍大些,又希望能够成为轻功高强的侠士,在雪花堆积晶莹透亮的枝梢上跳跃前行,赢得少女们的注目。
雪球有了几个大人般的体形后,更大些的青年们上阵了,长木短棍齐用,推动雪球的迅速成长,当小孩子们看到地上的雪急剧减少时,大青年们已全部站在雪球上,庆祝伟大作品的诞生了。
饭后,雪球已被小孩抛诸脑后,雪村里成了长板凳与短板凳的天下。我们小村(神泉乡大湾村文岭组)有上文岭下文岭之分,顾名思义,地形肯定不平,上文岭与下文岭之间有块狭长的山坡,其上有小径供通行。快雪降后,山坡被抚平,小孩把板凳倒放,四脚朝天,然后一屁股坐上,两脚朝后一蹬,小板凳载着人便呼啸而下,瞬间,山坡上的小板船川流不息,与今天的国际滑雪赛事无二。我家房屋就位于山坡下,一滑就可到厅堂前,往往一不留神,刹车不住,连凳带雪直冲到厅堂里屋,免不了大人的一顿笑骂。不过,小孩也是有功劳的,滑雪过后,板凳面洗刷得雪白雪白,省得大人去洗了。
读书后,碰上快雪,老师马上停课,带着我们上山打雪仗,记得在永新师范的东华岭上,我们登上东华关,放眼禾水河,纵情于快雪遍野的青春岁月中。在我师范毕业为人之师后,延续了这种传统,神泉中学的周山之巅,曾见证了我与学生们玩雪的笑脸。面对重岭之上的皑皑白雪,我虽失意困顿与迷惑,但快雪予我的欣悦无限。雪仗之后,乘兴吟道:“峰峦叠嶂溢飞雪,千山静谧万径灭。夜寻百度傲霜梅,平明忽现数点红。”
故乡的雪是从娘胎出来就浸染我肌肤与灵魂的雪,她带来的愉悦是与生命呼吸相济的,是我梦中千百度萦绕不息的心中的雪。唯有她,我才不会失却童真;唯有她,我才不会失却快乐;唯有她,我才不会失却憧憬;唯有她,我才不会失却进取;唯有她,我才不会失却爱心;唯有她,我才会把故土的、昆明的、北京的乃至全天下的雪,当作永远的心中的快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