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保延
正是暮春时节,我们沿着一条河在走。这不是一条普通的河,而是一条颇有韵味的河。这条河,就是呈贡的洛龙河。
我的青少年时代是在被昆明人称为“母亲河”的盘龙江畔度过的。改革开放后的几十年中,我的居所紧紧挨着昆明的“眼睛”翠湖。伴水而居几乎成为我选择居住环境的主要标准。住到呈贡后,我才发现,不仅洛龙河公园近在咫尺,而且我们的属地也叫洛龙社区,更有意思的是,透过窗户,就看得见洛龙村、洛龙河。
因为好奇,便萌生了对洛龙河前世今生的探究。我的心智在提示,这条河一定隐藏着许多故事。果然,当我如愿以偿地走了一趟洛龙河,联系资料,可以对洛龙河作一次酣畅淋漓的解读了。
呈贡是古滇文明的发源地。自从1275年设立县制以来,这里之所以因“鱼米之乡”“菜果之乡”“花卉之乡”闻名遐迩,全凭了滇池一片水,阡陌三条河。水是滇池,河是洛龙河、马料河、捞鱼河。数千年来,这些丰沛的水,似甘泉似乳汁似琼浆,养育了生活在这里的万千子民,浇灌出滇池东岸的万顷良田,为农耕文明和现代文明建设立下了汗马功劳。
呈贡人把洛龙河也称为“母亲河”,个中缘由,是生存、生产、生活都必须仰仗着它。水是生命之源,河流是城市的灵魂,是城市发展的血脉,它带来生命与活力,孕育了一座城的灿烂文明。见过洛龙河的人都有这样的感觉,洛龙河是依托自然生态环境,形成了浑然天成,一步一景。在洛龙河畔,我看到的是人与自然的和睦相处,存亡与共。由于城市设计者和建设者们强烈的环境保护意识,无论是建居民小区,还是单位办公区,还是道路铁路,首先考虑的都是尽量保持洛龙河的原貌。绿植掩映、林道陪衬,偶尔还有一片片开阔的草地、湿地。每隔一段距离,还有人工筑坝,刻意营造成瀑布或河塘,既成景致,又增加了河水接触空气的面积,促进水体的自然净化。可以说,洛龙河就是一条绿色环绕的河,一条生态自然的河。
伫立的石头上,镌刻着景观的名字。命名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潭”和“湖”。“潭”和“湖”到底有何讲究?答案是,洛龙河源于“潭”,归到“湖”。“潭”是龙潭,“湖”是滇池。历史上洛龙河有三个源头,分别是黑龙潭、白龙潭、黄龙潭。三个龙潭均在一公里开外,号称“一里三龙潭”。而今,黑、白龙潭仍在,黄龙潭已经消失。在对河源的索解中,可以感受到人们的龙图腾意识,由龙潭衍生出来的、在明清时期就闻名于世的“呈贡十六景”中,白龙潭的“彩洞奇鱼”、黑龙潭的“碧潭异石”等景观就名列其中。“湖”的特点也很明显,每隔几里,都会出现面积不小、辽阔宽敞、景色别致的湖:白龙湖的山水相映,石龙湖的气象空灵,洛龙湖的精致园林,风格独特,别有洞天。水有源,树有根,“潭”和“湖”,就这样风姿绰约地标榜着洛龙河的特点,彰显着洛龙河的另类风景。
洛龙河畔的洛龙村,原来在呈贡就是一个声名显赫的村庄,因为农业生产的兴旺发达,在四乡八里享有很高的声望。记得20世纪60年代,我多次来过这个地方,为的是品尝只此一家、极负盛名的宝珠梨和黄金离核桃。甜蜜的果乡,给多少代人留下了多少甜蜜的日子。现在洛龙村的土地,虽然已经成了呈贡新城的主打部分,但是关于桃园梨园的过去,依然是人们的美谈。
在洛龙村里,都认同这样的民间故事:因古时河的上游是彝族支系子君人居住区,人们就把这条河叫做“倮㑩河”。传说小龙女曾经来过河边,坊间便将这条河叫作“落龙河”,后来,改称洛龙河。有人猜测,也许是为了附和“河图洛书”中的“洛”,抑或是纪念先秦神话中司掌河流命运的洛神。但是对龙的崇拜是毋庸置疑的。在呈贡,以龙命名的不仅有龙潭,还有村庄、集市、街巷。
站在洛龙河的起点白龙潭,我发现这里已是个水库,倏地,便有些肃然起敬。水利是命脉,水库是保障。水库与河流具有同甘共苦,生死相依的关系。担负着灌溉、防洪、发电等任务的水库,提供不尽的源流,让河永远流淌着生命的韶光。行走之间,我的脑海里不断飞出许多思绪:天一生水,上善若水,风生水起……是啊,风水是人类居住生存环境中避不开的话题,洛龙湖所包含的风水意义,不也充满了特别的意蕴?凭借梁王山汇集的涓涓细流,黑白龙潭涌出的款款清泉,造就了洛龙河得天独厚的大风水空间状态。它的格局告诉我,一方面充分利用先天自然风水,另一方面认真布局改造好后天风水,同时通过努力奋斗再养旺自身的风水。应该是人类对待河流尤其是城市河流的正确态度。后现代主义的城市,别无选择地承担着缝合人与自然裂痕的天职。山管人丁水管财。洛龙河将梁王山与滇池与生俱来的生态优势链接起来,让我们不仅看到了如今的生机盎然,青春勃发。也预见到了它未来的财丁两旺、更加发力。
行走洛龙河,不断有老村、古桥、庙宇、胜迹碰撞我的目光,水是文明的载体,河流是文化的传媒。透过河流的波光粼粼,我看到了两千多年来这块土地上的文化之光、文明之光。明代,被世人誉为“三百年第一诗僧”的苍雪,就是呈贡古城村人。清嘉庆年间,一代才子戴淳也是呈贡县人。与聂耳同称“西南二士”的呈贡人、共产党员张天虚年仅29岁就创作出数百万字文学作品,成为抗日战场上的红色鼓动者。抗战时期,以费孝通为首的十几位青年学者,在洛龙河畔的“魁阁”里,探索研究中国社会的发展以及畅想战后中国的重建,这些后来成为中国社会学、人类学、民族学界的大师所奠定的可贵的“魁阁精神”,为星光灿烂的文化天空增添了光彩……洛龙河以它奔流不息的姿态宣示,这里英才辈出,人杰地灵,丰厚的土地不仅生长物质,还生长着精神。
洛龙河的句号画在了江尾村。当一条大河潇潇洒洒走完了旅程之后,留给人们的依然是浓墨重彩。这个濒临滇池的昔日渔村,在经历了一番折腾后,正在重新回归自然状态——曾经遍布乡野的大棚不见了,数千亩土地与浩瀚的滇池无缝对接、水天相连,再现出当年的自然生态。让这里四季生辉的,有金灿灿的油菜花、憨态可掬的洋芋花、高雅圣洁的莲花和香飘万里的稻花。它们,不仅成了乡村振兴旋律中的明亮音符,也为欢笑的洛龙河,写下了活力四射的注释。
我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洛龙河的起点白龙潭,在水一方,就是昆明火车南站,那造型很像是一艘即将远航的大船。不知道乘坐高铁踏上昆明土地的人们,是否会在意那一泓湖水?是否会知道这水通过洛龙河,流进滇池、流向长江、流入海洋?洛龙河,正带着呈贡新城繁荣的信息,奔向诗和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