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帆
一个偶然的机会,在朋友家里见到一本90年前的留言册,它是我省著名地矿学家熊秉信的旧物。
熊秉信(1913—1974),云南弥勒人。著名矿床地质学家,清华大学地质系毕业,云南地质调查的先驱和开拓者。他创建了云南地质调查所,历任云锡公司探矿处副总工程师兼工务长、云锡公司地质调查室主任。1962年受国家冶金部选派赴越南援建,任地质专家组组长,获胡志明金质奖章。1964年调任冶金部有色局副总工程师兼有色地质勘探公司总工程师。系中国地质学会第30届理事,第二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云南省地质学会第一、二届理事会副理事长,省第三届人民代表大会代表、第四届省总工会委员。著有《个旧锡矿开采种类》《个旧土法开采概要》《云南康藏地轴前寒武纪铁铜矿床找矿分析及找矿方向》等。
熊秉信是著名数学家、教育家、云南大学原校长熊庆来长子,著名旅法雕塑家熊秉明长兄。
这本留言册薄册硬面素色,脊侧包宽边,极简朴,边角已磨损,内页白面,扉页居中有主人一段题记:“老友们,就是那些站在旁边提示着,直等到人生的舞台闭幕的人们。”书写极其潇洒优美而自由,末尾还加了一段优美的西式花边。题记呈方形居页中,四周留白。左页右上端粘贴一火柴盒形的商标,有“北平天津 永兴洋纸行 玫星 商标”及英文相关地址、电话等内容,朴素小巧,似是主人喜欢,偶然剪来贴上的。展览之间,商标与题记毫无违和感,恰恰相反,二者上下、左右相呼应,使整个版面新鲜活泼而匠心独到,似是随意而观之令人神清。与题记内容相应,显示了主人深刻的思想内涵和极高的审美素养。
册中有20世纪30年代熊秉信毕业离开清华园时的同学赠言,也有回滇供职、赴美培训友人聚散的惜别、期望与回味。其中一篇占左右一个对开,繁体字直排共19列,署名费孝通。内容如下:
小熊:
在清华里,除了本来熟悉的朋友,最可以闹着玩的,你要算是第一了。我记得开学不久,因为我要补读动物解剖,所以在解剖室里占了一个坐位,对面坐着的是你,旁边是老张。这一个桌上,只有我们三位。在解闷的谈话中,我得悉你是一位喜欢美术而学地质学的人,老张是运动家而学心理的。又知道你也在燕京里念过书,翻起旧帐(账)来,我们该是旧雨。我们一桌人愈做愈慢,老是赶不上人家,原因也许不很复杂,桌子对着门,门老是开着,门外的脚(步)声,那末的引人,使我们,你也许不在内,觉得不抬头看一次,总是一个绝大损失。当然,抬十次头,也不见得看见一次我们所想见的东西,可是,一次一次的抬头,工作却也一次一次的拖迟了。若是这件是可怨诅的事,那末上帝会替我们辩护,因为他是这样造着人的。
一年快完了,还有三四次同桌试验的机会之后,我们也许不会再一面持刀一面说笑的(地)过着同学的福。我愿意把这偶然的巧遇,不但记在这里,并且大家记在心上,等大家老了,再拿出来,笑笑。
费孝通
末尾没有时间。据考,应为1935年左右。这本纪念册现为熊秉信女儿熊有瑾、女婿陈力勤收藏。留言中所说“又知道您也在燕京里念过书,翻起旧账来,我们该是旧雨。”与费、熊二人的履历是吻合的。
费孝通(1910—2005),江苏吴江人。社会学家、人类学家、民族学家、社会活动家,中国社会学和人类学的奠基人之一。他师从著名社会人类学家布·马林诺夫斯基,所著《江村经济》被誉为“人类学实地调查和理论工作发展中的一个里程碑”,成为国际人类学界的经典之作。1982年他被选为伦敦大学经济政治学院院士,1988年获联合国大英百科全书奖 。另著有《乡土中国》《行行复行行》《学术自述与反思》《从实求知录》等重要的研究著作。合译有《世界史》《世界史纲》等。有《费孝通文集》(16卷)行世。
1926年熊庆来受聘清华大学筹建算学系后,次年熊秉信与母亲姜菊缘、弟弟熊秉明由南京迁往北京,熊秉信入崇实中学就读。高中二年级下学期时,熊秉信因功课极好而曾提前考取燕京大学,但未就读。1931年中学毕业后,原拟再考其他大学,却因病未考。1932年再考入燕京大学地理地质系,读一年后,1933年又考入清华大学地学系地质组。即熊秉信在燕京的时间为1932年秋至1933年夏。
在清华大学期间,熊秉信不仅学习成绩好,而且爱好广泛,擅长绘画、摄影,喜爱体育并积极投身文艺和社会活动,曾当选为清华大学首届“美社”社长。“美社”以研习绘画摄影为目的,此正与留言册中“喜欢美术而学地质”相吻合。
与此同时,费孝通最初考在南京的东吴大学生物专业(医学预科),初心是当一名医生,为病患解除身体痛苦。但待了两年,终在1930年北上,转学进入燕京。燕京大学是美国教会办的大学,在专业的选择上,它有一个美国式民主的选择方式——入学前先听课,明白个人喜好后,再确定学科。这样,费孝通觉得解除“社会的疼痛”比解除“个人的疼痛”更有用,从而弃医从文,师从吴文藻,走上了社会学研究的道路。费孝通在燕京的时间是1930年至1933年。
由上可知,费、熊二人在燕京重叠的时间当是1932年秋至1933年夏,而二人这一时期并未相识。
在吴文藻的引导下,费孝通燕京大学毕业后进入清华大学研究生院就读研究生,拜在俄籍人类学家史禄国门下,完成了论文《迎亲婚俗之研究》,并学习了田野调查方法。当然,像许多青春年华的莘莘学子一样,费孝通也收获了爱情的伴侣——燕京大学的王同惠。 “每逢节假日,王同惠抱着书本和作业去清华大学找费孝通,相聚于费孝通在清华大学生物楼专用的一个实验室。”“费孝通和王同惠在实验室一边学习一边谈笑,让这个空间有了爱的芬芳,平日的冷清气氛被一扫而光。”(李昇明 《中国人的自觉:费孝通传》第51页)
这又何尝不是留言册中所谓不断“抬头”而工作“拖迟”的原因呢?
直到1935年8月,费、王二人在司徒雷登的主持下举行了婚礼,吴文藻、冰心、姐姐费达生等为他们的婚姻祝福,也为他们即将开始的赴广西进行瑶族社会调查这一探险饯行。非常不幸,在随后的广西山区实地考察中,费孝通误陷虎阱身受重伤,而新婚108天的妻子王同惠在求救途中溺水身亡。所谓“一失足成千古恨” (费孝通语),于此为极!遭受身心重创的费孝通在姐姐的精心照料下,才逐渐走出劫难阴影,后以王同惠署名出版《广西省象县东南乡花蓝瑶社会组织》,作为对亡妻的纪念,此后即远赴英伦,为清华园的青春时光画上句号。
而这一时期的熊秉信,不仅担任美社社长,还于1935年由清华大学地学系介绍,集体参加中国地质学会和中国地理学会成为会员,同年参加了中华自然科学社为会员,该社社员以自然科学家为主,偏于生物研究。“一二·九”运动中,他参加了聚会和示威游行。当年还曾为北京京报社办过《飞鸿》双周刊。1936年毕业后又在生物系读了两个月,然后任地学系袁复礼教授的研究助理,又随冯景兰教授等同往开滦煤矿实习,在《地质谕评》第一卷第六期上发表《北京西山清水潼页岩层》文章,担任清华大学年刊编辑,编辑发行《清华大学年刊》等。1937年父亲熊庆来接到云南省政府主席龙云电报“望你回来,敬恭桑梓”,受邀执掌云南大学,熊秉信乃于当年年底陪侍母亲、相携弟妹返滇。
一行先到天津,从塘沽港登船,经香港到安南(越南)海防,再乘火车沿滇越铁路过老街、河口入境,最后到达昆明。山水迢迢,战事方殷。像多少年来熊庆来奔波于异域求学、算学研究、赤诚报国的途程,而无暇顾及家事一样,作为熊家长子,熊秉信一如既往地承担起家庭的重责。至此,熊秉信结束了旅居北平的求学生涯。
一则留言,透着那个时代青年的模样:个性、清新、生动、有趣……青春的稚气、时代的风采扑面而来。而娴熟良好的书写、一气呵成的行文,与册簿扉页的题记遥相对应,折射出主、客者旗鼓相当的思想文化素养。在古老中国处于“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艰难时刻,救亡图存与走向现代文明的重任需要他们起而担当。正如1936年吴文藻为王同惠《广西省象县东南乡花蓝瑶社会组织》序中所言:“我们这些幼稚的子民,正在努力地从各方面来救护这颓废的祖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