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版:花潮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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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性怒江

马海

滇西,滇西。念着,盼着,终于借机走近滇西深处的怒江,领略雄山怒水的嗓门和肌体。一日读三江。金沙江的雄浑,澜沧江的清秀,怒江的狂野。三江并流在大地上书写的“川”字,横跨滇西,浩荡之势,摧枯拉朽。第一眼看到怒江,它在硬石绝壁之间的大峡谷埋头狂奔,像一头青色野公牛。

中国最具野性传奇的大江,我一头扎进它日夜牛不停蹄地狂奔溅起的浪中。我早准备好的心之舟筏,被击得粉碎。我一颗文胆和厚积的墨法,无法泼出怒江阳光下的青铜肌体。一条垂天之鞭,狠狠地凌空劈打在碧罗雪山和高黎贡山的肩头。一把从喜马拉雅山脉锻打的野性之犁,犁出3000米峡谷深处的洪荒巨流。

我带来三尺微躯和一颗头颅,接受怒江野蛮地洗涮,唤醒一个男人封存已久的野性和豪气。我揣着金沙江边的一块石头,来怒江接受荒原与阳光的涤荡。

怒江的神,是江水。它在最低处流淌,与高黎贡山和碧罗雪山相比,它低到了极致,但从没有人敢于轻视它。伟岸的高黎贡山和碧罗雪山的峰尖积雪里早已印上了猎人、探险者的足印,但从未有人在怒江里笑傲、自如趟过。不撞上礁石的怒江平静向南,一旦与石头相搏,必定放出嗓门,虎啸龙吟。如今怒江是中国最后一条野性的江,怒江沿岸居民的极力维护,使怒江保留了它自洪荒时代以来的万年奔涌。原始的苍莽力量,只能在怒江边上静静地可以感受到。

怒江的魂,是大山。怒江东岸是碧罗雪山,西岸是高黎贡山。碧罗雪山是怒江和澜沧江的分水岭,几乎与高黎贡山平行,北接喜马拉雅山,南至保山境内。“高黎贡山”始见于唐代樊绰所著的《蛮书》。高黎贡原意为“高黎家族的山”, 南方丝绸之路在高黎贡山内隐现,飘零了几千年的落叶下,苔藓与落叶掩盖了古道昔日的传说。高黎贡山是滇西的第一道屏障,山像一道险峻的巨墙,挡在滇西边上,许多山峰如剑、如刀,仿佛要划破苍天的脸颊。从高黎贡山西去的云彩,就游弋到了缅甸。高黎贡山中段,在一座高耸的山峰顶部,海拔约3360米的地方,形成一个大理岩溶蚀而成的穿洞,洞深约百米,洞口高、宽数十米,人在百里以外眺望山巅峰顶时,会通过石洞看到山那边明亮的一块天空,恰似一轮明月高悬天空,当地人称它为亚哈巴,意思是石月亮。石月亮在我眼里是渺远的,仿佛从洞口看过去的那片天空是天堂,是地球边界,是另一个世界。人一旦走过石月亮洞口,一定会被天边的风捎走,进入一个遥远的国度。

当然,怒江的血脉是人走出的那些路。那些永远走“之”字的路,人兽神鬼共用的路,不知他们最终去向哪儿?怒江上最有名的是溜索。那是过去若干年里怒江土著跨江而行的唯一方式。

一个滑轮、一根麻绳、7秒钟飞过近200米的怒江江面。这就是溜索。怒江上的一笔飞白,一首绝句。怒江人在溜索上飞来飞去,时间过去了数百年。一切,始于大江劈流,凿出了深深的峡谷。两岸绝壁,一把鬼斧劈出。鬼见愁,虎跳涧,鹿坠崖,都在这儿。只有老鹰的翅膀,是胜利者的姿态。持砍刀弩箭的先民迁徙到这里,面对峡江怒吼,生出飞跃的心。据说怒族先民发明和使用溜索,最早是看见蜘蛛在树间织网、来回爬行而受到启示。溜索这种渡河工具,在明代曹学佺撰《蜀中广记》中记载为“度索寻撞之桥”,即指溜索。溜索,最简单而快捷的桥,需要的却是人最大的勇气。据说当年一些知青初到怒江,因不敢用溜索过江,沿江寻找吊桥却耗费了一个月的时间。甚而有的情愿冒着被江水吞没的危险而凫水过江,也不愿乘坐惊心动魄的溜索。溜索,即用两条或一条绳索,分别系于河流两岸的树木或其他固定物上。一头高,一头低,形成高低倾斜。过去用栗木、篾索系绳子将人拴上即可过江,现在多用滑轮,靠的是重量产生的惯性,几秒钟时间,人已滑向江对岸。除了怒江,在国外秘鲁安第斯山的印第安人也运用溜索作为渡河工具,溜索不仅可以溜渡人,而且还可以溜渡货物、牲畜等。随着社会变迁,如今怒江上已建起了许许多多现代化的桥梁,但溜索这种传统交通工具仍然横亘于怒江之上。

怒江大峡谷两岸的碧罗雪山、高黎贡山层峦叠嶂、危岩耸立、悬崖陡峭,谷中水流湍急、汹涌澎湃。自古以来,溜索的使用是被大自然逼出来的。如今,反成为怒江土著民族的勇气和精神的象征,在怒江,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可以在溜索上神闲气定地飞来飞去。岩羊无路走,猴子也发愁,唯有人如旧。千里怒江,只有几处水势稍缓的渡口可以用木船摆渡。古老溜索的飞渡,是怒江千年绝唱。野渡无人舟自横绝不是怒江的扉页。看到作家阿城的小说《溜索》里有一段精彩描写,抄录如下:

领队下马,走到索前,举手敲一敲那索,索一动不动。领队瞟一眼汉子们,一个精瘦短小的汉子站起来,走到索前,从索头扯出一个竹子折的角框,只一跃,腿已入套。脚一用力,飞身离岸,“嗖”地一下过去,却发现他腰上还牵一根绳,一端在索头,另一端如带一缕黑烟,弯弯划过峡谷。一只大鹰在瘦小汉子身下十余丈处移来移去,翅膀尖上几根羽毛在风中抖。再看时,瘦小汉子已到索子向上弯的地方,悄没声地反着倒手拔索,横在索下的绳也一抖一抖地长出去。我战战兢兢跨上角框,领队吼一声:“往下看不得,命在天上!”猛一送,只觉耳边生风,僵着脖颈盯住天,倒像俯身看海。自觉慢了一下,急忙伸手在索上向身后拔去。这索由十几股竹皮扭绞而成,磨得赛刀。手划出血来,黏黏的反倒抓得紧。手一松开,撕得钻心一疼,不及多想,赶紧倒上去抓住。猛然耳边有人笑:“莫抓住不撒手,看脚底板!”方才觉出已到索头。慎慎地下来,腿子抖得站不住,脚倒像生下来第一遭知道世界上还有土地,亲亲热热跺几下。猛听得空中一声唿哨,尖得直入脑髓。回身却见领队早已飞到索头,抽身跃下,走到汉子们跟前。

阿城是经历过溜索渡江的。我进入怒江峡谷,最大的快乐是圆了一回坐溜索过江的愿。部分有胆量的作家,都在一个当地人的陪伴下,体验了一回溜索过江的刺激。我刚坐上那绳子间的坐垫,整个人悬空时,也有些紧张,觉得人就交托在一根麻绳之上,多么没有依托。但想到人生的一些境遇何尝不是如此,便在“嗖”的一声中,人滑向了江心上空,脚下江流失去了声音,空中的10秒,人自然来不及思考人生。只有风掠过脸颊的感觉,风,真正的怒江的风。从江那边再乘溜索返回时,明白了岸的一点意义。即便怒江上现在已有各种各样的很多桥,但人依然得返回去体验溜索上的惊险。就如富足的时下,也要回过去寻找消逝的苦难之路。溜索,烟水寒江上的一笔飞白,一句云朵一样的诗。我采你,入我衣襟,怒江的涛声便在我胸上萦绕。

无论我在怒江停留多久,我终是过客。我手中的一支笔是苍白的,匆匆的行迹催促我去写下几行猎奇的文字。怒江边一位作家的散文《玉米的味道》,写的是怒江边悬崖上有一块几平米大的包谷地,包谷苗就在悬崖中间接受着一点阳光,却结出了鸭蛋大的包谷棒。作者始终好奇种包谷的人是怎样到达包谷地的,到了收包谷的时候,才看到了一个汉子从悬崖上坠下一根绳子,汉子溜着绳子下到了包谷地,第一个动作便是扳下一个包谷,狠狠地啃了一嘴,那便是玉米的味道。冒着生命危险种一小块包谷地,仿佛是怒江的某种象征。

野性的大怒江,但愿再自由地流淌更多年,那些截流、堵坝、轰山、炸岩的人类行为,来得再晚一些,让诗意的大怒江再感动更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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