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花潮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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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鸟朝凤

(小说)

张雪飞

金秋时节,我来到坐落在凤鸣山下的一所学校采访。在与学校师生们座谈时,一位教师讲了一个外号叫“鸟知音”的农民的故事。

“鸟知音?这个外号有点意思。”我说。

“可不,这里面的故事丰富着呢!”那位教师说,“他大名叫龚成铭,他所在的村子叫凤凰岭。村子周边的山上鸟很多,小时候他打了不计其数的鸟,人们都叫他‘鸟杀手’。后来,他金盆洗手不打鸟了,专门保护鸟。他认识的鸟多,别人找不到的鸟他能找到,就像通鸟语似的,人们又把他的外号改成了‘鸟知音’。”

“‘鸟知音’现在在干啥?”我饶有兴致地问。

“真应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那句话,山清水秀的凤凰岭原本鸟就多,在他的带领保护下,现在成了观鸟天堂,每年有很多人涌到村里观鸟、拍鸟,他和村里人为这些观鸟人提供‘一条龙’服务,现在年人均收入过万,家家住上小洋楼,开上小轿车。”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句话犹如一道闪电蹿过脑海,凭着多年记者生涯养成的新闻敏感,我知道这是一个好题材,立即决定进山采访龚成铭。

联系上龚成铭后,第二天清晨我直奔凤凰岭。

凤鸣山绵延千里,凤凰岭位于凤鸣山的北麓。车子在盘山公路上行驶了两个多小时,来到了一个植被茂盛、山花烂漫的村子。车子刚在村中一栋高大气派的楼房前停下来,一个脸膛宽阔的中年男人已迎上来。不用说,他就是龚成铭。

“世界没有鸟,天空会变小。记者同志,欢迎你像凤凰岭最尊贵的客人——各种鸟儿一样,不远千里来到这里!”龚成铭紧紧握住我的手,一番幽默的话语把我逗得哈哈大笑。他也大笑不止。

这是一个性格豪爽的山中汉子,我和他的心理距离迅速拉近了。

龚成铭把我领到门口的一片树林前。树林里长着一丛丛金铃花,开满了金黄色、形似灯笼的花朵。林子里的两样东西吸引了我的目光:一是在一根树藤上串起一个个红灯笼般的柿子,有的柿子上还残留着鸟嘴啄过后的痕迹;二是一棵树上高高地架起一根流着涓涓细流的水管,水管下的地面上卧有一截颜色乌黑、内有凹槽的木桩,凹槽内蓄满清水。

见我老盯着水管和柿子看,龚成铭笑了笑,说:“这是鸟塘。水供鸟儿洗澡,柿子供鸟吃。”

哦,原来这就是鸟塘!在上山前,我做了些案头工作,知道凤凰岭的村民们主要是通过鸟塘来吸引鸟的。

“这么说,你主要是在家门口工作了?”我问。

“不,不!”龚成铭又是一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有两个鸟塘,家门口的一号鸟塘只能吸引一些较为普通的鸟儿。要看珍稀、名贵的鸟儿,特别是要看‘镇山鸟’,还是得到我设在深山里的二号鸟塘去。记者同志,凤鸣山是一座大宝藏,这儿除了种类丰富的鸟,还有雪山、温泉,我晚上带你去泡温泉,明天再带你去看二号鸟塘。”

午餐时,我在龚成铭家的餐厅里,看见整整一面墙挂满了他拍摄的各种鸟儿的照片。那些五彩斑斓、神态各异的鸟儿,真是让我大开眼界!“这是短嘴山椒鸟。”“这是金喉拟啄木鸟。”“这是细嘴黄鹂。”……龚成铭指着照片一一对我介绍。“你咋知道这么多鸟?”我有些好奇地问。“要保护好鸟,就得懂鸟。这都是我下功夫死记硬背的。我现在知道几千种鸟!”龚成铭自豪地说。

“是不是凤凰岭最漂亮的鸟儿都在这里了?”我问。“差不多。但这些照片中,还缺着‘镇山鸟’!”龚成铭说。“镇山鸟是不是指山上最名贵的鸟?叫啥名?”“到时候你就知道啦!”谈话每到紧要之处,龚成铭总要埋下伏笔,显示着他特有的狡黠。

龚成铭真是个大忙人,各色人等、各种电话不停地向他“袭”来,使我下午想跟他聊聊的想法落了空。晚餐后,他依约带我上了温泉。

在原始森林中大概穿行了半个小时,我们来到一处温泉。泉水清澈见底,水的上方云气氤氲。四面山影,夜空中繁星闪烁,雪山在远处闪着银光。浸泡在温暖的泉水中,在热切的虫鸣和山风的微拂中,龚成铭打开了话匣子。

“我从8岁开始用弹弓打鸟。”龚成铭说,“凤凰岭野花野果多,非常适合鸟类生存,因而这里聚集了数不清的鸟儿,有时一弹弓能打下三只鸟。那时生活条件差,打鸟主要是为了吃肉。由于打的鸟太多,只要我经过的地方,鸟儿们都不敢出声,村里人都叫我‘鸟杀手’。可惜我那时对这个称号还很受用。”龚成铭低下头,从胸腔里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

转折出现在一次“奇遇”后。那天傍晚,已长成青年的龚成铭在村口遇到了一位学者模样的老人。当时他刚打鸟归来,几十只鸟被他用老树藤串在一起,像个大花环一样挂在脖子里,带着一种炫耀的意味,正得意洋洋地在村里走。老人看到“鸟花环”后,眉头隆成一座小山,脸上显出痛楚的表情。他叫住龚成铭,仔细打量了一下那些鸟,说:“小伙子,你干点啥不好,非要打鸟?!你知道你今天打的鸟有多珍贵吗?”

“你真是多管闲事!我们世世代代都打鸟,碍你什么事?”龚成铭没好气地说,“再说这样的鸟,我们这里多的是!”

“真的吗?”老人显出惊喜的表情,“那你明天能不能带我去看鸟?”龚成铭还在犹豫,老人又补了一句,“我给你钱!”

龚成铭心动了。

翌日,龚成铭带着老人穿山越林看了很多鸟,老人激动得忘乎所以。临走时,老人给了龚成铭50元钱,这可是龚成铭以前从未见过的一笔“巨款”!老人对他说:“答应我,今后别打鸟了,好吧?我会介绍更多的人来这儿由你带着看鸟,他们都会给你报酬!”

还真是的,此后陆陆续续有外地人,甚至是外国人来到凤凰岭,指名道姓要龚成铭带他们看鸟。带人看鸟也能赚钱,这消息像一阵风似的传遍凤凰岭,于是“鸟导”这个新兴职业应运而生。凤凰岭人从此变“打鸟”为“护鸟”,而龚成铭变得最彻底,甭说打鸟,即使谁说鸟一句坏话都会惹他生气。

随着外来观鸟、拍鸟的人日益增多,上级在凤凰岭成立了爱鸟协会,引导和支持村民发展观鸟产业,形成了“背包、鸟导、食宿、卖土特产、物流”等一系列的服务项目,村民们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第二天,我和龚成铭在莽莽苍苍的大森林里走了一个多小时,来到一片开阔的树林里。这里的树很独特,树都是参天大树,极高极直,直插云霄,树皮却光滑细腻呈粉红色。

“我们把凤凰岭的‘镇山鸟’叫作火凤凰。火凤凰通常把巢筑在这种大树的树梢,平时极难见到。”龚成铭指着前方一棵大树说,“前段时间我们在那棵树上发现一雄一雌两只火凤凰。火凤凰能用草和其他植物编织出状似葫芦的独特鸟巢,现在雌鸟在巢中孵蛋,而负责外出觅食的雄鸟为了安全,会衔来泥巴封住鸟巢的出口,仅留一孔供雌鸟的嘴伸出来吃雄鸟为它提供的食物。”

二号鸟塘就在这片树林里,但龚成铭并未朝鸟塘走去,而是嘴里“咦”了一声,脚步飞快地朝他刚才手指的那棵大树奔去。

“天哪!”在大树下,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双腿跪下,捧起一只全身僵硬、双目紧闭的红色鸟儿。他脸上的肌肉在颤抖着,突然,他闪电般站起,头发根根直立,双手仍紧捧着那只早已死去的鸟儿,身体前倾、伸长脖颈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声怒吼。

此刻,龚成铭仿佛变成了一头正在狂啸的狮子。我从未见过一个人悲伤或发怒会变成这样,而一时变得手足无措。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龚成铭终于平静下来。他瘫坐在地上,脑袋无力地倚在树干上,一任泪水长流。

“一只鸟的死亡,竟让你……”我字斟句酌地说。

“刚才让你见笑了。”龚成铭有些难为情地说,“我其实是在赎罪。我以前懵懂无知,打了太多的鸟。后来不打了,但一天读到‘劝君莫打枝头鸟,子在巢中望母归’这两句诗时,我一下就像被雷击一样,猛地意识到自己以前造了多少孽呀!再说,以前打鸟穷困潦倒,现在护鸟生活富足,我能不把鸟儿们看成心头肉吗?因而只要看到受伤或死亡的鸟儿,我的情绪就会失控。”他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拿出手机开始拨号码,“这只死去的火凤凰可不是一般的鸟,我得赶快把情况向上级报告。”

应急管理专家们迅速赶到现场,经过一番鉴定,判定这只雄火凤凰属自然死亡。接下来的当务之急,是如何让那只在巢中眼巴巴地等着喂食的雌火凤凰不饿肚子?但面对那悬挂于大树绝高之处的鸟巢,专家们一时也想不出良策。一番磋商之后,决定先观察三天,若三天之后,鸟巢里仍无动静,就派人上树捅开鸟巢,让雌火凤凰飞出来。

我和龚成铭在树林里守候了两天,鸟巢里始终寂然无声,我们的心揪得很紧。

第三天下午,龚成铭开始在鸟塘前的空地上撒鸟食,不少观鸟人背着“长枪短炮”进入观鸟棚。

“喳,”一只小巧玲珑的鸟儿飞来了。紧接着,鸟儿一只接一只飞来,随后更是成群结队地飞来。它们落在地上,色彩缤纷,鸟语喧哗,蹦蹦跳跳,竞相啄食。“绿喉太阳鸟!”“黄颈凤鹛!”“黑头奇鹛!”“白尾蓝地鸲!”……龚成铭如数家珍般指着鸟儿报出一大串名字。

观鸟棚里传来潮水般的按动相机快门的“咔嚓”“咔嚓”声。

忽然,一道红光从前方的大树上掠下来,又流星般飞过来。“火凤凰!”龚成铭几乎是下意识地叫道,“雌火凤凰终于破巢而出了!”

地上的鸟群像受了惊吓似的,又像是去迎接火凤凰,一团云似的腾空而起。火凤凰也许是饿坏了,落到地上便飞快地啄食起来。众鸟也落下来围成一个大圆圈,但不再吵吵嚷嚷,全都安安静静地看着火凤凰。

这是一只分外美丽的鸟,棒槌大小,全身猩红,头戴凤冠、尾有长翎,只是由于长时间待在树洞中孵蛋的缘故,羽毛显得有些凌乱肮脏。它啄了一会儿食,便飞到鸟塘的水管下洗澡。

沐浴之后的火凤凰,羽毛更加鲜艳,显得光彩照人。它飞到空中,鸟群也升到空中伴着它上下翻飞,引吭高歌,顿时天地敞亮,山鸣谷应,仙乐袅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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