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冰轮
独坐于长湖畔。
花开花落雁去雁来,雨丝风片微雨轻寒,文人画家诗人摄影师纷纷来过这里,波光荡漾中,他们解读幽幽过往,明湖澄碧下,他们即兴挥毫泼墨。渴望逃离都市的人也远道来此,被功名利禄拖累的性情,被世俗尘埃蒙灰的心灵,在清澈的山林水泽间被重新照亮。他们忘记人生曲折,暂时抛开功名之累,畅饮,酣歌,书写,长湖水让他们呼吸轻快,心情通畅,人生和自然本来的色泽全部显露出来。
修长的湖面是楚楚动人的少女,含蓄,朦胧。野渡扁舟自横着,碧水泱泱芦苇萧萧,一层淡似一层的天光云影间,两行白鹭悠然起舞。镜面般的湖水将绚丽天光尽数映射其中,似锦缎,似翡翠,似梦境,孤傲从容给高原的太阳和千里的风来看。
长湖是云南石林境内闻名遐迩的熔岩湖,地处维则村,翠色攒空的群山柔柔环抱着它。蓝天白云倒映在湖水中,水波的飘带舒缓而沉静,空气洁净得一尘不染,这是长湖区域特有的空气质量。四面环绕着卷不尽展不绝的一幅横轴的山水,清新澄明的空气仿佛专为远眺之目而舒放。湖水由地下水供给,水质清澈得无一丝丝杂质。湖中众多的小岛迷离,千态万状,每一座都布满光阴萦绕的故事。湖岸被云南松为主的森林覆盖着,10多种色彩各异的花正艳丽地开着。平缓的山坡上还分有众多幽幽小湖,湖光山色笼罩天地。
这里是阿诗玛的故乡,美丽的阿诗玛每日在此洗脸捣衣,一池湖水心无杂念荡漾着亘古的旋律,独有的风流影影绰绰。微温中的遐想和草木葱茏的气息,已然同迷离梦幻融为一体。
这片水域与生俱来携带着秘密的爱和秘密的使命,与众不同的风貌在微波中摇曳生情。湖心,有鱼群绚丽如花,以溶解于时间的自由,就此安居于长湖。微波荡漾的湖面,野鸭的背后是鸳鸯,更远处是白鹭,它们把持着这一领域静水深流的秘密。烟雨的背景是晴岚,山长水远春华秋实全在一面镜湖里面。我庆幸自己终于找到了这里,尘埃化去时光倒转,长湖,只有长湖,才是精灵们最渴望栖息的地方,也是我心深处最最理想的桃源之境。
掩藏于青山翠岗之中的长湖历史上曾被称为“藏湖”,是一名深藏于海拔一千九百多米群山环抱之中的婀娜少女,每日以悠扬的弓弦弹奏水之妙曲,绵延于山川深处。四野岑寂,人迹罕至,只有湖水轻荡的微微澜音,这音律被时间浸润于维则村的历史序曲之中。每逢农历六月二十四日,长湖会迎来撒尼人最最盛大的火把节之夜,人们聚于湖畔弹琴吹笛高歌踏舞,篝火映湖乐声如潮,宁静的长湖瞬间成为歌谣与鲜花的海洋,摔跤、斗牛、大三弦舞蹈,以目眩神迷的飞扬姿态,完成对盛世太平的旖旎想象,一曲曲自远古时代繁衍至今的民族颂歌尽情流淌。阿诗玛与阿黑哥们往往备有帐篷夜宿湖畔,月上东山水光潋滟之际,他们荡舟湖面弹琴唱歌,尽情挥洒豆蔻年代的诗酒年华。
长湖之胜,在水,在韵,在“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的境界中。作为岩溶湖泊,长湖因地质断裂作用而生成,遵循某种安排,在漫长的时间历程中保留着不偏不倚的本初习性,将随心所欲的涟漪勾勒回天上之水初初形成的纪年,她很宽很大,在湖的中央还有四个蓬莱岛,岛上长满野花山果,栖息着成群成队的水鸟。湖底布满礁石、岩柱、石笋。旱季水浅之时,可踏着出露的礁石上岛去,铺开一茶席,远眺青山临水发呆。南岸有形态优美的山石延伸入湖形成一座半岛,岛上又有一湖,是为湖上岛,岛上湖,重新融入地气冉冉升起的时光。湖周有十数处小湖散嵌于山林之中,是为湖中有岛,湖外有湖,泠泠水线永久证明着自我的亘古轨迹。海鸥喜欢栖居于此,在西伯利亚贝加尔湖度过春夏之后,鸥鸟深入此地越冬,湖水散漫而潋滟地接纳,阳光下肆意舒展的每一滴水珠,都拥有前世注定的规则。湖光山色中,海鸥们白衣胜雪,从微波潋滟的湖水中取食,在摄影师的镜头里上下翻飞,舒展热情浪漫的超现实主义气质。很多年了,这些每年作为梦境到来的海鸥,宛若长湖水的许诺一般,来年又回到虚构中的远方。
从南岸到北岸,从东岸到西岸,湖水的澄碧虚幻里,不间断是古今来来去去的步履痕迹。相传很久以前,居住在长湖边的撒尼头人为保族人平安健康,为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每每在农历三月的第一个属龙日,带领村中所有男性族人,准备祭品在长湖出水口供奉掌管风雨的龙王,进行隆重的祈福。祭龙活动代代相传延续至今,已成为每年极隆重的传统节日。人们在湖水中放生并留下自己的名字,毕摩在祈福时喃喃念叨这个名字并为你及家人祈福。放生一条鱼,吃一口毕摩祈福的福肉,佩戴一个福铃,成为祭龙节的传统风尚,并接纳很多城市人参与。两岸青山绿树的身姿倒映于水波之间,芦苇在蒹葭苍苍时节眺望着茫茫白露,周围林木茂盛,村寨依依,满目苍翠。生活在长湖区域的人们,洋溢着由衷的安详与满心的喜悦。长湖水抚过湖岸,掠过树林,触手可及处都是湖光的银亮,村庄的秀美。
南迁的雁群正穿越自由辽阔的上空,它们的队阵形成一个美妙的钝角,两侧边线拥有对称的微微内陷的弧度,整个队伍本身就像巨鸟正在滑翔的展翼。它们是从容不迫的,又是满心喜悦的,它们要去会见云端上的阿诗玛。每只鸟都以一种优雅到缓慢的节奏打开又收拢翅膀,有如芭蕾舞者海浪般起伏的肩臂,这样的景观让长湖水在古意盎然的诗经中娓娓流转。没有鸽哨那喧嚣的鸣响,雁群飞过时毫无声息,却留下记忆里最最深刻的轰鸣。
湖中无日历,寒尽不知年,素净高冷的长湖水就在眼前,波光粼粼的湖水自天边伸来又没向天边,像一个素昧平生却不忍错过的知己。树香沁鼻清风不寒,真想枕着润碧湿翠的湖影,像仙人一样睡去。山在虚无之间,水在渺远之外,将一片岑寂围在中间。中国水墨画中对朝暾晚霞、水光潋滟往往是无能为力的,云缭烟绕山隐水迢的长湖是宋词宋画的韵味。不管那天下是谁的天下,这山水却始终是我心中的山水,它饱含水墨的横点,密集浓稠的竖点,泼墨、破墨、积墨并用,晨初微雨云雾变幻烟树迷茫可被尽情诠释。云气氤氲的蓝调情人般环拥身侧,许许多多的自我感受即便说出来也无人能真懂,不如静静独享。
轻轻捧起一掬,指尖触到了湖水的体温,凉凉的,竟如此令人着迷。无边魔法不但在于它的形状、姿态以及不可捉摸,还在于不为四季气候所左右的存在感。从高原断陷层逶迤而来的湖水,仿佛从斛律金的牧歌里淌出,蓄涵有太多太多故事。
长湖,你饮过多少海誓山盟的泪水,见证过多少壮志未酬的誓言,石林这片疆域远古至今的历史,哪一页没有你的回声?世事纷繁喧嚣,你始终清澈,天下动荡变幻,你始终安然,我多想学会你置身天地外,不羡红尘的这份超脱。一遍遍触抚水流,漫长的生命里程我触到过你一息的脉搏,我指隙曾流过你无与伦比的清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