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版:花潮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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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火焰

杨卓成

到过一次曲靖越州的潦浒陶瓷小镇,竟然爱上了那里。

潦浒有着无法抗拒的诱惑。那是一座透着灵性的古镇,清清的泉水,带着一丝甜味的微风,牛脖子上隐隐传来的铃声,都会齐刷刷地从小镇的那一头涌来,又从小镇的这一头远去。

小镇太静逸了,是个放松心灵的地方。如果有谁这么说,肯定没说错,但只说对了一半,再走近些看看,如果不仔细一些,谁会想到,小镇其实是一座热烈、奔放、智慧的陶艺竞技场,是祖国的大西南手工制陶,柴火冶炼的重要场地之一。

思维还停留在那幅风景画上,小桥、流水、暮归的老牛,还有枝头上那些嬉戏的喜鹊,这明明就是俄罗斯著名画家西施金的风景画,幽静、浪漫、神秘,小镇完全就是那幅画的翻版,是幻化中的现实。刚刚走进那幅画中,怎么又要投入一种火热激昂的氛围中去了呢?这思绪的转换也还得有个过程呀。

别急,一切都还是安静的。陶艺的竞技,并不需要大声吆喝,也不要赤膊上阵,竞技就如一声惊雷,一道闪电,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突然间就完成了。只要把眼睛睁大了就行。

不是吗?在那道明晃晃的日光中,一座土窑,伫立在正午的阳光中,极其端庄肃穆。如果不说破,谁会知道,这座窑南低北高,建立在一道缓坡上,全长竟有几十米,这个被称之为龙窑的东西,借助这缓坡的落差,火焰从窑中经过,各段的受热温度不同,窑变就出现了差异,于是,幻化成了五彩斑斓的各色产品。这些产品,不可预测,无法复制,犹如人生,由于无法预测未来,使得人生充满了希望和乐趣。

这里何止是龙窑,道焰窑,隧道窑,人们对哪种窑不敬畏呢?各种窑有各自的特点。自从点火的那一刻,每一种窑都在按自己的方式变化着,魔幻且多姿,谁都无法准确把控,人们自然对所有的窑都充满敬畏。

敬畏让当地的人对一切都十分敏感。阳光,天气,甚至风中的味道,他们都能从中辨别出优劣来,知道哪些因素凑在一起,可能会出精品,绝品。

驻足休息的时候,风在肆无忌惮地舔食我的脸颊,这风的吹拂有些特别,忽紧忽慢,有着明显的节奏和韵律。风吹过来,热辣得有些甜,是那种松木燃烧后的味道。

我开始不懂得这风的含义,问过了很多人。潦浒人当然很熟悉这种味道了。由于当地的制陶还保留着柴烧的特殊工艺,要追求那种自然窑变,落灰着色的效果,燃烧窑炉得加木柴,木柴金贵着呢,运输不便,还不环保。于是,人们便把目光投到了当地的林场上,林场每年都要对过密的林子和弱枝进行剪伐,何不把这些废料用来烧窑呢?不管祖辈用没用过这些料子,人们大胆地用上了松木,几次试验下来,不错!甚至还出了精品。松木制陶便慢慢引入了业内。如今,走进小镇,就能感受到弥漫在风中的那种特别味道,甜甜的带着一丝松油的清香。

当地人曾自豪地说,如果在这里住得久了,只需要一点点微风,就能从风的味道中,大致能预测出小镇上的窑里烧的是什么货?出的是精品、极品还是废品。

我不怀疑当地人的说法。手工制陶,讲究的全是经验,单经验也不行,还得有几分运气,行内都流行着30年出一精品,50年出一绝品的古训。可见出精品不易,出极品更不易,如果从风的味道中都不能闻出精品的气息,信心和勇气又到哪里去找?一座窑里的东西,从陶坯到陶器,要经过多少道工序,整个工序环环相扣,器物打磨,烈焰锻炼,每一道工序都关乎到最终的成品。空气中那丝甜甜的味道,不是他们的希望和力量又是什么?

闻着这缕甜丝丝的风,制陶人会载歌载舞,行为举止会变得谨慎得体,他们都在寻求一种理想的前兆。毕竟没有不盼望出精品极品的人。这是他们的生计,他们的声誉,他们的希望所在。历史上不就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几代人的心血,几代人的期盼,全押在了一个窑品上,产品一出窑,或大富大贵,或穷困潦倒,那些悲喜交加,捶胸顿足的场景,上点年纪的人都还记得。

这次我很幸运,遇到了开窑。潦浒有的是民间能人,有人从窑变风的味道中,早已闻透、看透了窑中的货色。他们心中明白,猜得出窑中大致能出个什么品位的东西,但他们不肯说出来。大家都不会轻易开腔,这其中的分量,谁还掂量不出来?这是约定俗成,也是当地人的习惯,颇有点“观棋不语真君子”的风范。

出窑的那天上午,陶窑披上了盛装,五颜六色的彩条鲜艳夺目,从窑顶一直垂到了地上。一张结实的粗木方桌立在窑洞口,上面摆满了香烟、茶水、供果。最显眼的还是那个肥硕的猪头,把个开窑的仪式感衬托得极为隆重。

窑的主人穿了节日的盛装,热情地招呼着前来帮忙的乡邻,慕名而来的收藏家们。大家彼此都很热情,却很少有人高声喧哗,就是打招呼,也是相互牵了手,轻轻捏一捏。大家都心里保持安静,在那片肃穆的宁静中,人们都期待着宝物出场的那一刻。

大家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呼吸的气流一重,会把窑中的宝贝吹跑了。窑主希望能出极品,攒下下半辈子的盘缠。收藏家盼望收到极品,从此名扬四海。乡邻们更想见到极品,整个村的人都会因此而显赫。他们各有各的想法,但他们都把出窑视为一场考试,一场乡村的特殊大考。

不是吗?这种乡村大考不是没举办过。明末清初,当地一位老师傅烧了一窑货,从那股热乎乎的甜风中,他尝到了极品的味道。这一窑货,他用的是上好的松柴,火候是他日夜把控。不出极品,那真是苍天有负于他了。酒后一激动,他夸下海口,此窑不出精品,他从此封窑歇业。

开窑那天,四面八方的乡邻都来了,来看热闹,来作见证,来看看这位老师傅最后怎样收场。在一阵鞭炮声中,老师傅亲手打开了窑洞,他将这次出窑当成了一次考试,能不能顺利通过,一半靠手艺,一半要看运气了。他叫徒弟拎了把大铁锤来,守在了窑洞口,只要不是精品,当着众人的面,出一件砸一件,做了几十年的陶,如果这窑还是出不了精品,他无脸面再做陶了。

陶器终于出来,师傅瞅一眼,喊一声,砸!徒弟手起锤落,叮当一声,一把茶壶碎了。又拿出一把,师傅喊一声,砸!叮当一声,一把茶壶又碎了。师傅大概是喊顺了嘴,只是一个劲地喊砸,不一会,窑洞口就铺满了一层厚厚的陶片。徒弟手砸软了,停下铁锤说,师傅别砸了,再砸我们得喝西北风去了。师傅摆摆手,只哼出了一个字,砸!话已出口,他已横下了一条心,不砸了这窑茶具,砸出一件精品,他是不会停手了。

围观的乡邻和收藏家不忍再看了,都劝师傅,何必呢,吹了句牛而已,连自己的老米钱都砸了。此时的师傅哪里还劝得住,只一个劲地喊砸,叮当叮当,没过多长时间,一窑茶具砸得差不多了。围观的人看得目瞪口呆,大家远远地看着,多可惜呀,虽然算不上精品,但也可以淘点米钱茶钱,乡邻们不忍再看,就要散去时,师傅突然停住了,他从窑中捧出了个茶壶,慢慢地擦去上面的浮尘,默默地望着,长久地说不出话来。

围观的人群躁动了,先是大声地喝彩,接着便是热烈的掌声,师傅的手上,捧着一个精美的茶壶。阳光下,茶壶闪着光泽。随着壶身的转动,光泽非常柔和,光斑内敛,仿佛是从茶壶里透了出来。一看便知,是只寻常看不到的好壶。

没有谁喧闹,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多少年过去,很少见到这么精美的东西了。大家都静静地站着,没有人争着去触摸茶壶,而是用心在感受这件东西了。极品,50年一遇的极品!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人们才从恍惚中惊醒过来,大家都聚拢过去,围着那把茶壶细致地品鉴,那自然的落灰,柴灰在火焰中舞蹈,轻轻落到壶体上,色泽是那么轻盈,过渡是那样的自然。火焰舔过壶体的痕迹,由明到暗,全部清晰地烙在了上面。还有那壶型,厚重中透着飘逸,犹如是吸取了天地日月之精华,就是静止地放在桌上,壶体也似乎在自由呼吸,有着轻微的颤动。尤其是壶盖划过壶身的响声,清脆悦耳,宛如天籁,听到的人都会醉了。

真是可遇不可求的极品。这件往事,在当地口口相传很久了,已经过去了上百年。它是制陶人的一个标杆,是一种精神取向,每有开窑仪式,总有人会提起那件极品,作为鼓励制陶人的精神动力,大家总是百听不厌。

我在想,人们尊崇那位制陶师傅,敬佩他砸壶的决心和勇气,大约是在确立一种共同的价值取向,大家都认可陶艺是有生命的东西,是会呼吸、知冷暖灵性之物。每件陶器,都与制陶师傅有着很深的生命感应。当陶艺师将陶坯放入陶窑后,一个生命的种子就开始萌发了,它独立成长,个性十足,经历火焰的锻炼,此时,陶艺师得细心地观察,知道它的冷暖,听闻它的呼吸,看懂它的需要。最终决定陶艺是废品、精品、还是极品。这就如同十月怀胎,不到分娩的时候,没有谁知道,那个将要出生的孩子是个什么模样。人和陶都要共同承受火焰的燃烧,只有经过这个艰苦的过程,才能实现生命的涅槃,创造出一个崭新的生命体。

难怪潦浒人这么乐观,豁达,走在潦浒小镇,显示出的都是那么安详,安静,毛茸茸的小鸡在绿荫中觅食,懒洋洋的小猫在花台上晒太阳,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正在下棋。这份祥和的景致,与潦浒特有的地域、文化、历史是那么合拍。他们将陶器绝品的出现,当成了新生命的诞生,他们盼望新生命的诞生,祈祷生命奇迹的出现。他们不惧怕火焰在窑中变化莫测,不担心窑内火痕,落灰的极大不确定性。他们只要足够的虔诚,具有足够的定力和勇气就行了。他们拒绝一切浮躁和虚假,仿佛只要一沾上这些东西,就会把幸运之神给挤走了。

同行的友人曾给潦浒下了个定义,叫作诗意潦浒。我当时不以为然,现在咀嚼一番,突然间就受到了启示,制陶赋予了小镇广阔的想象空间,寄托对未来无限的希望。一个窑装好了,点火了,他们就在虔诚中等待着,当一个窑锻烧出炉后,他们又将期望寄托在了下一炉上,如此循环往复,永无止境,将生命的灿烂发挥到了极致。这与生命的过程何其相似,生活苦苦乐乐,人生跌跌宕宕,但人生终究有着无穷的梦想,有着无限的希望,使得生命、生活始终充满激情,繁衍得以延续,走出了人生的精彩。这一切,还不是诗意吗?

我佩服陶艺师对生命的感悟,在他们眼中,陶艺的生命的意志力是如此的顽强。在云南曲靖市越州的潦浒小镇,几代人承袭相传的陶艺师比比皆是,他们靠着这种顽强的生命意志力,将传统的工艺制作沿袭了下来。每当窑炉的火焰升起,人们又由衷地感念祖辈,感恩起祖辈们在火焰中燃烧的生命。这难道不就是大国的工匠精神?这精神深融于生命,烙于灵魂,代代传承!

日影西移,伫立在风中的陶窑格外神秘肃穆。开窑仪式已经完成了,人们屏住呼吸,等待着那激动人心的时刻到来。随着一阵紧张忙碌,播种下的希望就要收获了,一件件精美的物件相继出窑,惊叹声不断。不到最后一件亮相,大家谁也说不清现在出的是精品、极品还是废品?其实,出窑的东西怎么划分,这已经不重要了,时代已经赋予了精品、极品新的含义,重要的是蕴含在陶艺作品中的那份精益求精,不屈不挠,千锤百炼,用生命去燃烧陶器的人文精神。从这个意义上说,潦浒陶器每一件都是精品。

人群中又出现了一阵热烈的呐喊,估计是又出了件50年一遇的极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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