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晓玲
20世纪50年代,年轻的父亲戎马倥偬,从山东随刘邓大军一路南下落脚永胜,一呆就是一生。他一生度过的最长时间是永北(永胜县城)东城外的美丽的小路村,直至他生命最后消失在这里。
说小路村那一片美丽,是因为它是古时永胜十景之一的“东圃群芳”,当然,现时代的人多已感受不到它的旧时美丽了,它现在已被大面积征用,被硬化了的道路、钢筋水泥的小楼所替代。记得当年年轻的农妇挑着竹编的秧篮,里面盛满各色水生嫩绿的蔬菜,扭着只有女子天生柔软的腰肢,从蜿蜒的田埂上走来,她们过菜畦、过花丛、过流泉、过小溪,最后过护城河上古老的拱桥,过东城门洞,把她们最好看、最新鲜的蔬菜次第摆满了整条东街。如今,东街已不再卖菜,永北城农贸市场的蔬菜依然琳琅满目新鲜诱人,但那是现代菜农开着面包车、骑着电动三轮车、脚踏的三轮车载来的。充满乡土气息的竹篮今已鲜见,那些迈着细碎的步伐,扭着窈窕身姿,肩挑着竹编秧篮的美丽动人的身影,已随东圃群芳旧景消逝而去。
我记忆里的东圃群芳,如小家碧玉,在炊烟及蔷薇花的温柔乡中,静静地躺在永北东城门外,保持着一片人间烟火。城门我已没有见过,一条公路就算是城里城外的分界线了,但是人们习惯把东街口叫作“东城门洞”,让没有见过城门的我,也知道东城门洞在那里。
县城东面,没有了城墙,也没有了城门,但还有一条一公里长左右的护城河。河上没有护栏,也不知水有多深,河岸杨柳依依,姿态各异,只是没有一棵好好地站在岸上,它们都半靠半躺地横斜水面,让人分不清是树在水上还是水在树上,微风拂过,仿佛响起施特劳斯的《春之声圆舞曲》,河面吹皱的涟漪伴着柳条翩翩起舞,滑步旋转,步步莲花,不时在水面旋出一串串美丽的珍珠项链。风平浪静时,杨柳在明镜似的水面顾影自怜,偶有小鱼路过,调皮地拽一拽柳条,“簌”地一声又不见了踪影。我的童年,就这样在横斜着的柳树上发呆、跳跃、攀爬,或踮起芭蕾一样的脚尖来回舞蹈,或小天鹅一般地作振翅欲飞状,只因为树干下河水明镜似地照着“谁家有女初长成”的我。
护城河上的这座桥,桥身及桥面都是赭青色的条石,桥栏上有栩栩如生的石雕,整座桥上布满青苔,石与石的缝隙之间,长出很多无名花草,春夏生机勃勃,秋冬满目苍凉,只有那些苔藓看着人们来来往往,阅尽了岁月更迭。
护城河上的石拱桥,通往白果村,听说古时候,过桥后就是武侯祠与报国寺,报国寺后来曾改为小学。如今,寺庙已荡然无存,但一棵古老的银杏树见证了曾经繁华的历史文化,白果村这棵古老银杏绝无仅有,不但是东圃群芳的唯一,也是永胜的唯一。它曾饱经磨难,春来绿叶满枝,秋去一地金黄,最不忍冬季来看它,原本几人合抱的树身只剩一半,满目疮痍,粗大的树枝直指天空,诉说着它的苍老与无助。看着容颜沧桑的它,以一棵神树的使命,站在这里守护一方百姓的安宁。
东圃群芳给了我童年无限的乐趣。护城河的东面更美,金秋十月,包谷收了,视野更加开阔,土地裸露着褐色,我会与小伙伴们一起去地里拾捡包谷根来做柴火。也是这个时候,大地归于沉寂,远处的村庄时隐时现,炊烟袅袅,青瓦白墙,绿树掩映,一条条清溪沿着田垄缓缓流淌,将美丽的、清澈透明的溪底呈现给我们。溪底铺满了各色各样碎瓷片、碎陶片,五彩缤纷,我们不怕划脚,赤脚在水底捞着这些美丽的碎片,好像捞着前世的美丽。
东圃群芳,就一个芳字,说尽了一个美丽的世界。《永北直隶厅志》载:“壶山,在郡东三里。峰峦耸翠,宛如玉壶,春和景明,清流环抱,潺潺有声,观音石刻即在此山阴。左右山形如罗汉朝观音之状,也俗称佛山。从山脚到县城,十里烟村,山青水秀,村庄中种园人家众多,成为乡趣景观。如游香界,为名圃中之胜概也。”在这片土地,种有各色蔬菜,方方正正的田垄,每隔几亩,四周就有白色的木香花、十里香与粉色的蔷薇花围成篱笆,精明能干的人家还会种上黄灿灿的金孔雀树。花篱之下,灵源箐的山泉淙淙而来,润泽着东圃万物。直到今天,这片地里不用架设水管,不用滴灌喷灌,那自然的泉流会流进每一垄土地,一年四季,青翠碧绿,时蔬不断。永胜城的菜好吃且不说,单看那清洗、捆扎都与别处不同。每一筐菜,不带任何污迹,上市之前,都已清流洗过,特讲究卖相。蔬菜不用秤称,除了论堆、论棵,就是论“把”卖,而那秧草绑成一把一把的菜煞是好看,如一把扇子,扁扁的,扇形展开,白白嫩嫩青青翠翠,摘上一两把回去,养眼又养胃。
东圃地里的各种宝贝常常吸引我来到这里,在追逐蔷薇花、粉蝴蝶时,豆笋子、豌豆荚也诱惑着我,见没人时拔上一个胡萝卜,胡乱在溪流中洗洗就喂进嘴里,既解了馋又满足了好奇心。很多时候,玩得忘了回家,回去后免不得父母一顿责骂,此后,也老不长记性,还是在这里流连忘返。
东圃群芳,不单种菜,还种花,培植盆景,种植红花、油菜等等,一年四季,鲜花怒放。春季油菜花,秋夏有入药又食用的红花,冬来蚕豆花,一年四季都是花的世界,难怪这里叫“群芳”哩!在乡间,还有人被称为“种花先生”,可见此地有人爱花、养花、种花,也可以说,永北城里有诸多的对花的需求,才有所谓专业的“种花先生”。
工作之余,常常漫步于东圃之上,虽不像童年时的贪玩,但对这片土地有了更深的感情。这里仿佛自家的后花园,春夏秋冬的每一景色都抚慰人心。时代的变迁,经济浪潮的冲击,工作繁重造成内心焦躁,都让人生出诸多烦恼。但是,极目东圃,满目青翠,整齐的菜畦,野生的蔷薇,古老的银杏,凤尾般展开的翠竹,黄昏时分飘进耳朵的蛙鸣,路过村舍时飘香的果木、饭菜,总能给人一种安定。村里会有几个朋友,不时邀我们做客。东圃人家,大都会在院子里种些花草,栽些果木,不论谁家进去都是绿树成荫,花木扶疏,大家围坐院中品酒、喝茶、聊天,十分惬意。
闲暇之时,走村串户,漫步小村巷道,也是快乐的事。看到每家大门上的楹联,门上和围墙、照壁上的字画也令人赏心悦目。从这些楹联、书法、绘画中,你可以看出这里充满了浓厚的人文气息。据灵源文化的名称来判断,这里从前也多是耕读传家,书香有继。
父母退休,经人介绍,在小路村买得半边旧房居住了下来,房屋虽旧,稍作修整,可避风雨。小路村,顾名思义是田垄上只有小路的村庄。出门就是田埂,路边沟渠阡陌,还是那些刺篱笆,春天会开出美丽的花来。夏天一到,包谷林深了起来,房屋被掩盖在绿野之中,一副与世隔绝的样子,十分安静。自家院子除偶有父母对话或父亲给母亲读报的声音,再就是几声狗吠鸡鸣。下了夜班,我常常回到爸妈的家中休息,因为这里好安静啊,可以补补睡眠,也可以陪伴父母,度过了无数幸福温馨的好时光。
父母在这里一住十年,父亲生病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好在有一个小院,他可以在廊檐下晒一晒太阳。院里花木众多,空气也特别清新,是城里人所比不了的。在这十年中,父母心安于斯,与村民融为一体,凡村中每家红白喜事,都亲力亲为,出钱出力。村民们也对他们很好,记得一次父亲走在田埂之上突然昏厥在地,是村里的两个青年把他背回了家。那年,永北镇突遇重大冰雹,我家的瓦房顷刻之间被砸碎了很多地方,后来也是村民帮忙修复的。可暮去朝来,再好的阳光,再清新的空气也留不住患肺心病的父亲,他走了,按村民待遇,将村里的山地划了一块给他做墓地,由乡亲们帮忙把父亲安葬。
如今我的家还在东圃地上,东圃宝地是我们家的福地,也是我灵魂安放之处。东圃群芳是永胜古时的名胜,但在我心中永远存留着这个名胜的美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