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婉颖

记忆中的奶奶，会穿着一件红马褂，站在寒风中眺望远方，风阵阵吹乱她满头银发，她却像一朵格桑花，屹立在山野之地，始终散发着彝族女性长辈的坚毅勇敢之美，在我的心里久久不能忘怀。

我的奶奶年幼时期生活非常艰苦，但每当提起这些昔日的往事，她总是淡淡地笑着，红扑扑的脸上皱纹也变得温暖可爱。她告诉我：“小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花花草草，一屁股坐下去都是三颗草药哩！”在那样艰难的岁月，她依然能保持着童趣。我仿佛看到了她的少年模样，俊俏的脸蛋盛满汗水，背上背着背篓，手里牵起阿弟阿妹，生活的苦难磨不尽她的乐观……

后来，奶奶嫁给了我的爷爷，双方举办了隆重的彝族婚礼，奶奶穿上自己纳的绣花鞋，红腰带，象征着往后日子红红火火。她勤俭持家，并在不久后生下了很多活泼可爱的孩子。奶奶肩上的负担更重了，但她依旧乐观。因为家中孩子的到来，奶奶不得不每天早早起床，上山砍柴，割草做饭。而她的孩子们也非常争气。成绩经常在学校名列前茅，奶奶告诉我，这是她今生最为骄傲的一件事。我的爸爸是家中比较小的孩子，同时也深受奶奶的宠爱。但他年少的时候却不喜欢读书，整日沉迷于和小伙伴们在山林间嬉戏，掏鸟窝，在小河里游水嬉戏，奶奶整日在家中干活，未曾过问过孩子们的情况，认为孩子们都在学校安心上课。直到学校的老师找到奶奶并告诉奶奶爸爸淘气的情况，奶奶听完后脸上表现得出奇平静，向老师道过歉后，她默默地牵起我父亲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的余晖映射在母子二人脸上，母亲问：

“阿独，我每天干活养你们几个，你怎么不在学校好好读书呢？”

父亲说他不想读书。

“如果你不想读书，从明天开始就跟我一起背柴去集市上卖。”

第二天，父亲用一捆干柴和瘦弱的肩膀换来了心中梦寐以求不用去上学的梦想。但很快他便发现，平时轻快的路变得非常漫长，豆粒大小的汗珠顺着额头流下，明明平时最喜欢的集市，如今却总走不到。奶奶看向爸爸，眼神里充满了慈爱，却依旧不声不响，始终走在他的前方，仿佛一直在引领他走好每一步。

日上三竿，集市上充斥着卖东西的声音，有卖花衣裳的，有卖水果的，还有卖冰棒的。父亲又渴又累，平日家里舍不得让他受苦，所以此时他的肩膀已经被磨出了鲜血。他用哀求的眼神看着奶奶并看向冰棍，但奶奶始终如一座钟，定定地看着远方，丝毫不理会父亲那可怜的眼神。

夜幕低垂，母子俩终于卖完了柴准备回去，奶奶在昏黄的灯光下，伸出布满新旧伤痕的手，一分一分地数着钱。

“阿独啊，你看，这一分是明天的买菜钱，这几块是你姐姐的读书费……阿妈明早上给你备了干粮装了水，明天早些起床吧！”

父亲的眼泪瞬时夺眶而出，眼泪中夹杂着懊悔，大口大口地吃着妈妈亲手做的饭，对奶奶说还是要读书。此后他发奋读书，长大成才了。奶奶晚年被爸爸接到了身边，颐养天年，我深受感动，告诉父亲：“我也要像你养奶奶一样，等我工作了，也要把您接到我工作生活的地方生活到老。”

我的奶奶，钟爱红色，从结婚到暮年，一直都穿红色的衣服和自己纳的鞋子，她大字都不曾认识，却用自己的智慧，供养出了包括我父亲在内很多优秀的孩子们。在她身上，我看到如格桑花般灿烂夺目的光芒闪烁在彝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