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版:花潮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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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身影无处不在

王祥夫

只要一踏上这片土地,闻一多先生,你的身影无处不在。

眼前这个滇越线上的小火车站,不知怎么搞的,在心里,或是在我的视觉里就觉得它是橘黄色或偏了橘黄的,这就让它整体上有了一种画意,而且是油画性质的,颜色堆得很厚。这个滇越线上的老火车站,据说是100年前法国人修的,虽然早已经停运了,但随着时光的流逝,此刻,它像是才显示出它独有的美来。一切都很小,两条铁轨之间的间距好像都不足一米,想不出当年人们是怎么坐这样的小火车,像现在的双排座是不可能的,就是单排,恐怕乘务员要通过时也要把身子侧着或把肚子往回收一收。关于这老车站的一切,一件件一桩桩地细细看过来,只感觉到它是被怀旧覆盖着,温馨中的那点点惆怅真是可以无限地扩大,或者可以说是升华,一直升华到审美的高度。其实闻一多和朱自清两位先生对我而言是极其模糊的,类同一个影子,虽然简直是无限地喜欢闻一多先生的那本诗集和他自己给自己设计的封面,大黑的封面上燃烧着一支烛,是精神也是寄托。朱自清先生更不必说,有一阵子,他那篇《背影》我简直是可以一字不差地背下来。那被父亲捧着的满捧的橘子,还有父亲从月台之上下来再上去的身影,就像放电影一样,不知在我的脑海里放了有多少次。电影的好就在于它可以把你用某种说不清的力量一下子就接引到电影里去。而这个小小的法国人修的老火车站,在云南这赤灼的阳光下,我就好像看到了闻一多先生站在月台之上,还有朱自清先生。是这个充满了怀旧气息的老火车站把我接引到它的世界里去。在这个100多年前法国人修的老火车站,令人怀旧想象的空间其实并不大,是的,先去租了民国时期的衣物,再找地方换了站在那里拍照,老火车站的东边原有条小街,人一旦到了这条小街便变成了某种可以流动的东西,你推着我我推着你朝前方移动。街上有一种甜丝丝的气味在弥漫,是被近似于烧烤的烟裹挟着,这烟火气让这条小街一下子就好像变成了人们所熟悉的后厨,一下子就生动了起来,让人是既想吃,又想买,食欲被撩了起来。而另一边的几个摊位是一边卖货一边出租些可供拍照用的东西,比如那种藤子编的带盖子的小提箱,人们现在已不明白以前的人们把它拿来派什么用场,其实这就是老外用来放食物的野餐箱。从那条街走过时,我留意到了这种藤子编的带盖子的物件,在心里还想是不是应该买一个回去。此刻看到它被派上了用场,被人们提着在那里拍照。民国的服装和藤编的这种小提箱让人们产生了一种幻觉,仿佛时光在慢慢退回去。这个法国人修的老火车站在人们的视觉里心心念念地显现出来,像舞台上的那种效果,灯光的聚集交错,让它显示出它的全部细节,一把老庭院长椅,几棵开着不知名花的大树、老火车和各式的红砖老建筑,这一切的一切,让来这里的人们明白,这些东西是既致敬历史,又要人们享受当下,这里,就是云南蒙自,历史和现实原来竟是可以这样交织在一起。

我站在老火车站的这边,举目朝那边望去,一个身影出现了,在月台上,手里拿着烟斗。他从那些车上下来的人群里看到他要接的人了,我此刻宁愿相信那个从车上下来的人就是闻一多先生。我看到过闻一多新婚时在巴河的全家福,他那时还年轻,浓浓的双眉有那么点紧蹙,可以看得出他的面相是属于那种凡事认真而执着的性格,闻一多先生不止一次地对妻子高孝贞说“诗人主要的天赋是‘爱’,爱他的祖国,爱他的人民”,闻一多到美国留学后,“诗兴总比画兴浓”,写下了一大批爱国诗篇。之后,新诗集《红烛》由上海泰东图书局出版;第二部诗集《死水》由新月书店出版。闻一多先生提出的著名“三美”——“诗的实力不独包括着音乐的美,绘画的美,并且还有建筑的美。”他写诗的天赋,使他成为新诗奠基时期重要的诗人,据说,闻一多满身是巴河人的特性,易于激动,不善言辞,情绪激动时还会满脸涨红,清华求学前期,尽管他是学生会成员,是最活跃的辛酉级级会的演说部长,却并没有出面领导过学潮。五四运动之后,闻先生才对着镜子练习演讲,这个细节可算是经典,对着镜子练习演讲,据说闻先生是1919年6月初在北平街头才开始了他的第一次演讲。1944年秋加入中国民主同盟后,他那极具感染力和战斗力的演讲一发不可止,《最后一次讲演》将他的演讲推向高潮。闻一多先生毕竟是诗人,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心里,已经觉得他是我的一个朋友,感觉上是真实的,不像是有些民国人物,只是一张发黄了的旧照片挂在壁间望着你笑,那笑容布满了时光的尘埃,而闻先生却是鲜活的,虽然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读他的那本《古典新义》,但至今也没怎么懂,我奇怪我的家里怎么会有这样的一本书?是我父亲读过的?还是我的兄长读过的,现在是完全弄不清楚了,而后来当我看到闻先生的《红烛》原版时,我被那黑色的封面震撼了。大黑的封面上一支红烛!闻一多先生想来应该是个心细如发、情感丰富的男人,他曾对梁实秋说:“世上最美妙的音乐享受,莫过于在午夜间醒来,静听妻室儿女在自己身旁之轻轻的、均匀的鼾息声。”只这一句话,让闻先生一下子从民国的种种传说的窠臼里奋然地跳出来,改变了传说中所持有的模糊状态,径直朝我走来,气味声色俱在。或许他站在那里——当然是西南联大的课堂之上,并不是唱,而是铿锵地念,用他那巴河口音,在念西南联大的那首校歌:“万里长征,辞却了五朝宫阙。暂驻足衡山湘水,又成离别。绝徼移栽桢干质,九州遍洒黎元血。尽笳吹弦诵在山城,情弥切。 千秋耻,终当雪;中兴业,须人杰。便一城三户,壮怀难折。多难殷忧新国运,动心忍性希前哲。待驱逐仇寇,复神京,还燕碣。”后来,反对独裁,争取民主的闻先生死于暗杀,闻一多先生的死,震惊了整个中国知识界,闻一多先生倒在离家门口不足十步的街头。他的牺牲是极其惨烈的,身上有10多处弹洞,还有几颗子弹和一些弹片钻进肉里,没有穿出来,闻先生当场倒地遇难。从闻先生遇难那时开始,人们用各种方式方法纪念这位伟大的爱国主义者,纪念这位中国知识分子的骄傲和楷模。多少年过去,我去了他的故居,上楼的时候,闻先生好像正朝我迎面走来,闻先生你好,我对他说,对那个虚拟的迎面走过来的闻先生说。那一刻,闻先生的故居小天井正在落着几丝透明的雨,那个小小的院落,那个小小的二层小楼,让人能感觉到闻先生的色泽和情调。我甚至认为,因为有了闻一多先生,那些老砖块、老木料才有了风情,才有了形状,才该立的立起来,该平的平下去。我忽然觉得,我这次来,简直就像是导演为了拍摄什么在跑点,所以每去一地必会想到闻先生,必会忆念这位研究《诗经》《周易》《楚辞》《庄子》和唐诗的闻一多先生,必会忆念这个一边在课堂上讲“宫体诗的自赎”,一边在集会上振臂疾呼反对独裁争取民主的闻一多先生。从日光如火泻落满地的滇越老火车站一直往西走,我想找一个地方小坐一下。也终于找到一个地方,据说当年法国人曾在这里开过咖啡馆,人们就是坐在这里一边说话一边喝着咖啡,那铁铸的长条椅也果真像是那年代的东西。坐下来,已经习惯了的事就是马上看手机,只说现在,人类好像已经离不开手机。手机便是我们的老师,想问什么,即刻便会找到,我点开手机是要查一下闻一多先生的诗作,居然马上查到,题目为《一句话》的这一首,忽然让我泪流满面:

有一句话说出就是祸,/有一句话能点得着火。/别看五千年没有说破,/你猜得透火山的缄默?/说不定是突然着了魔,/突然青天里一个霹雳,/爆一声:/咱们的中国!//这话叫我今天怎么说?/你不信铁树开花也可,/那么有一句话你听着:/等火山忍不住了缄默,/不要发抖,伸舌头,顿脚,/等到青天里一个霹雳,/爆一声:/咱们的中国!

我一时傻在那里,脑子里一时是钟磬皆鸣,耳边却是风吹树叶声,再远处是游人们的笑声碎语,在这个法国人修建的滇越线老火车站的一隅,人们会不会发现有一个人在那里忽然泪流满面?为了闻一多先生,为了闻一多先生呼喊出的“中国”这两个字——可以想象“中国”这两个字在闻一多先生的心里该有多么重的分量!来蒙自,去西南联大旧址,包括我此刻安坐的滇越铁路老火车站的长条椅,我明白我其实只为看一个人,那就是闻一多先生,既画画又写诗又做各种考证的闻先生——有风有骨的闻先生!滇越铁路蒙自这一段和闻先生有没有关系倒一时显得不那么重要了。这才叫作只要心里崇敬他他处处皆在。坐在老铁路的露天长条铁椅上,心里还想下一站是不是应该去一下西仓坡的小巷子?因为我知道闻一多先生的一腔碧血就是洒在了那里,生命也结束在了那里。从1946年闻先生的生命结束那一刻算起,76个春秋闪电般过去,在这滇越线铁路老火车站的骄阳和树荫之下,我的耳边再次响起了他的声音:“有一句话能点得着火。/别看五千年没有说破,/你猜得透火山的缄默?/说不定是突然着了魔,/突然青天里一个霹雳,/爆一声:/咱们的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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