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松
记得小时候的一个夜晚,母亲收拾完家务后松了口气,搂着我坐在老屋的门槛上,略微仰起头出神地望着月亮。
那时候,家里生活虽困难,但困难的生活只压在父母的肩上,我们几姊妹都生活在“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日子里。那一个夜晚,随着母亲的视线,我发觉月光真的美。
母亲说,旧时外公思想封建,她念完小学就不让念了。我就想,她肯定没读过唐诗宋词,包括启蒙读物中的“床前明月光”。她绝对不是在寻找诗意中的月光,或月光中的诗意。可是,她的目光是那样深情,月光中,仿佛脸上的疲惫也少了一些。
月光的确很美。她和太阳一样带来光明,但又比太阳的光柔和,让人能直视她,长时间地直视,细细分辨她的山影、她的玉树,并引发出许多的联想。
月光洒下来,照得大地如同白昼。“如同”二字有点意思,说到底还不是白昼,但恰恰是月光的亲和力。所有的物体都能看到,但还不像白昼那样一览无余,还有一些东西笼罩在轻纱薄雾般的影子里,让人感觉到那影子里似乎有一些小秘密。
那时候,对月亮最深的印象,一是夏夜的街头,常听婆婆们讲嫦娥奔月的故事;二是月食的时候,有的人家让孩子敲脸盆。说月食是天狗在吃月亮,敲脸盆可以吓到它,让它赶紧把月亮吐出来。
我不知道是不是每家孩子都背诵过“床前明月光”,但我知道越是通俗易懂的,孩子们越不去深究它的含义。“床前明月光”的“床”,不就是床嘛。后来却听人说不是床,是井、是井台、是井台的栏杆。我没有深究过,但我确知“疑是地上霜”的描写是真切的。
那时候,还没有环保一说,景色和现在不一样。那时候的河,是名副其实的河,河里有水,水里有鱼。那时候的夜晚,是真正的夜晚,天空只是暗下来,但依旧是清澈的,不仅有月亮,还有满天的星星,能看清楚由近而远的层次。那时候的月光,特别是晴天又满月的时候,洒在大地上真的如霜一样。
母亲有五姊妹,她是老大,三舅不时还叫她“大小姐”,说外公旧时是“收租子”的,他们都是被宠着长大的。母亲二十岁嫁给父亲,生养了四个儿女,拉扯儿女的劳累,都留在了老屋。后来搬家的时候,母亲眼泪汪汪的,心里有多少不舍呢。她出神地望着月亮,好像在诉说什么。我从屋外到屋里转悠着,踩踩那坑坑洼洼的地面,看看曾经被我涂鸦的墙壁。每隔一会儿,我便下意识地望一眼母亲,她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月光下,直到深夜。
新搬的家里,不是也有月光吗?当母亲依依不舍地离开老屋时,我朦朦胧胧意识到,大概在她的心里,只有老屋的月光才见证了她从一个娇女变为人妇、人母的过程,见证了她从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到背负家庭重担的艰辛。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母亲当然算不上古人,但那时候的月光确实映照过母亲并给她美好的慰藉。她的一辈子都是“劳作”。年轻的时候为养育儿女劳作,老了又为帮助儿女劳作。她没有放飞自我的意识,也不懂得什么叫旅游。对于她来说,能静静地凝视月光就是最美好的享受,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妇女,不论她一辈子经历了什么,付出了多少,没有什么书会记下她,但她一定觉得月光会记得她。谁又能说母亲在观赏月光的时候,心中没有属于她自己的诗意呢!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是思念,“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是愿景,“吟罢低眉无写处,月光如水照缁衣”是哀叹。母亲的诗意里有什么呢?希望大人孩子吃饱穿暖,一家老小平平安安,为此,她愿意把一切艰难都扛下……而今我时常坐在阳台上,像母亲那样观赏月光。她洋溢着和蔼与亲切,她承载着我的记忆、我的感情,重要的是月光下仿佛还有母亲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