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建安
早先就有朋友告诉我，今晚，我们新平傣乡这个村子要进行一场花腰傣“喊月亮”活动。
我决定去亲身参加体验一下这个活动。走近目的地，我站在一个土坡上，细细打量这个叫“那喊”的村庄。四周果木成林，繁花摇曳，细长密集的傣乡梯田，宛如一片片分割均匀的镜片，镶嵌在村寨的四周。田地里的秧苗，已经泛绿，生机盎然。“那喊”，据说是生锈水的地方，春秋两季，傣民们在田里犁田、耙田、插秧，有的田坝里会自然升起一汪汪地下锈水，锈水漾开来，晃荡在水面，形成一片金子般波光粼粼的金黄。
朋友说的“喊月亮”，其实是本地花腰傣族的祭祀活动，傣话叫“南嘎南愣”，就是把月亮神，也叫月亮姑娘从天上请下来，满足其一切愿望，然后再把她送回去，实现村寨的平安和谐。
据说，花腰傣的祭司“雅摩”把月亮神请下来的时候，月亮神会附在人的身上，和寨子的人一起狂欢。被附身的那个人，狂欢的舞蹈能够跳到半棵凤尾竹高，还能飞檐走壁，四下奔跑。这么神奇的活动，我怎能错过呢？
大家都想看到月亮神，看到月亮姑娘。
据说她很美。如果不提前祭祀，每年二月和三月月亮将圆的前两天，她自己就会下凡人间，来到傣寨，月色下她常常就会利用自己迷人的姿色迷恋于人间。因此，傣家人就想到提前祭祀她，把她喂饱，乖乖送回去，把美好留给人间。
红河来到那喊，上游。砂页岩河床染红的红河水，捧在手心里是清丝丝的，放到江里，就是一条浑龙。红河其实就是一个大染缸，再清澈明亮的哀牢山水，一流入它的怀抱，就成了红色。
红色，当然就是希望之色。
红河流域的花腰傣，就集中在这里。相传，古滇国神秘消失的时候，顺河南迁的一部分，就栖居在这个地方。
花腰傣，传说是古滇国的后裔。
那喊村寨中的这部分人，是花腰傣傣洒的一个支系。
远山渐渐暗下来，黑夜这袭神秘的大衣，就要上场了。
距离“喊月亮”还有一段时间，村中的广场上，人已经忙乱起来了。高高的祭台上，已经摆满刺桐花、无根草和柳枝。
刺桐花傣语叫“哇煅”，寓意着傣家人祈祷身体健康、幸福美满的美好愿望；无根草是山上采来的一种草药，煮成水浸泡身体，特别是小孩的身体，能够体健长寿，供奉月亮神，代表着可以消除疾病；柳枝自古是辟邪驱魔的一种植物，供奉它，能使傣乡消除灾难，顺水顺风。
再厉害的神，都是要借助夜色的掩护才能施展法术。月亮神也如此。
因此，我们也只能耐心地等待天黑。
大家想看到月亮姑娘。
……
“喊月亮”的热身戏是屠宰花猪。这时，夜幕已像祭司手上的黑伞，逐渐暗淡了山廓。远方的天际，出现了一抹白炽光。
红河，流淌在村寨脚下，无声无息。
一只头戴花环，打扮一新的肥猪，在全体卜哨的簇拥下，由寨门赶进了广场，慢慢绕广场一圈，全体花腰傣人手持渔网渔笼，围花猪转一圈，口中喃喃自语，祈求今年有个好收获。完了，几个壮年就把猪赶出广场，屠宰花猪。半个小时后，花猪的头脚就被摆到高高的祭台上了。
“喊月亮”的重头戏是“跳南嘎”。“南嘎”就是月亮姑娘，“跳南嘎”就是请月亮姑娘。
月亮从东边的天际线冉冉升起来的时候，“跳南嘎”也就开始了。
人们发现，今晚的月亮是鹅黄色的，水嫩色的，软软的，宛如一个在盘中荡漾的蛋黄。蛋黄越晃越大，最后变成了一个逐渐上升的银盘。
妇女们把事先缝制好的一套花腰傣全新服饰，穿到一个用篾条、竹棍扎成的人形上，再给她戴上帽子，系上花腰带，一个栩栩如生的花腰傣卜哨——月亮姑娘，就活灵活现地站到一面簸箕里。
人们再用花腰带，从四面八方把“月亮姑娘”拴住，让她一直站立在簸箕里，不要倒伏。
祭场上，雅摩开始口念祭语，山高水长。
“婻冷啊婻冷，婻冷啊婻冷，婻冷啊婻冷，婻冷啊婻冷，婻冷啊婻冷……墨内墨温哩，墨内墨温哩，墨内墨温哩，墨内墨温哩……”（意思为：月亮姑娘啊，月亮姑娘啊，月亮姑娘啊，月亮姑娘啊，月亮姑娘啊……你快回来，你快回来，你快回来，你快回来，你快回来……）
“雅摩”继续念着，参加活动的卜哨们分工合作。
首先，五六名卜哨同时手撑一根长竹竿，竿头拴着秧箩，秧箩里装着祭品，有规律地在广场里转动。一部分手持“月亮姑娘”的卜哨，也在不停地抖动手中的花腰带，欢请“月亮神”下凡。“雅摩”则手撑黑伞围着竹竿走动，口里唱着祝祷词。整个仪式期间，全体人员都不能让动作停下来，要一直把“月亮神”抖动到活动结束。
突然，簸箕中的“月亮姑娘”随之欢快地舞动起来，而且动作越跳越高，差不多飞在了空中。在场的人一下子惊住了，都认为已经请到了月亮神，她已经附身在竹制的月亮姑娘身上了，于是全场人员纷纷念起祭语，祭语此起彼伏：“婻冷啊婻冷，婻冷啊婻冷，婻冷啊婻冷，婻冷啊婻冷，婻冷啊婻冷……”雅摩的嘴唇已变得急促而快速：“马滴那更竜，马滴岗完妹，马滴狠奔……”意思是引导月亮姑娘：“爬过对门的山，涉过清悠悠的江，穿过幽静的林，跨过青青的篱，我在这里等你。哎呀哎呀哎呀哎呀……”
据说，月亮神，也就是月亮姑娘,也不是一下子就能从天上请到寨子中来的，要请到她，她先是要跨过银河，下到天空中的云彩上，然后又从云彩上来到山顶的大树尖上，又从树上下到地上来，然后又顺着箐沟从山顶下到山脚的水田里。
月亮姑娘在水田里行动并不顺利，她会责怪傣家男人太勤快，把田块耙得细软而水深，月亮姑娘用了好大的力，她的双脚才能从秧田里拔出来。然后她会摇身一变，变成一个美丽的秧苗姑娘，顺着逼仄的田埂来到了傣寨的大门口，她走进傣寨，一切都变得神秘莫测。
月亮姑娘来到寨中，她就要找一个人附身。她喜欢谁，就会附到那个人的身上。这时，被附身的人，就变成了月亮姑娘，会唱起月亮神与人沟通的语言，成为月亮神与凡人沟通交流的使者。
当晚的祭祀活动，因为有雅摩的指导，有编制一新的月亮神的附身物，所以月亮姑娘并没有附身到真人的身上，而是附身在簸箕里竹编的月亮姑娘身上，她施展法力，簸箕里的月亮神姑娘就欢快地舞蹈着，在四面八方的腰带的拉扯下纵情狂跳，一直跳到雅摩的祭语戛然而止，她才清醒过来。这时，月亮姑娘已享受完了祭台上的盛宴，她悄然离开了簸箕里的附身物，在月色的照耀下偷偷离开了山寨。她的身子纵身一跃，就升上了天空。
月亮姑娘要顺来路回到银河系里。她穿过云彩，跨过银河，顺手关上了天庭与地宫的大门。她回到了月宫里。这时，地面上的那喊人们突然发现，山寨上空的月亮更加明亮了，它像天空中开了一个洞，投下一地白花花的银辉。
在哀牢山红河谷畔的许多村庄，勤劳质朴的村民，一直保留着不少祭祀活动，比如祭龙、祭河、祭山、祭庙，祭龙树，祭寨门，祭寨神、祭水神等等。这是一个万物有灵，人神共居的天地。傣家人一直信奉万物有灵，认为寨有寨神，树有树神，水有水神……世间万物都是有灵魂的，都要进行祭祀和信奉。
《山海经》就有记载：“远古时候，天地相通，人神共居”，孔子也说“敬鬼神，而远之”。由此看来，从古至今，人神共居的民族风情将长期存在。在傣家人看来，哀牢山红河谷畔花腰傣中的雅摩，是人间的通灵者。
“喊月亮”活动结束了，很多来围观的人，方才从刚才的神幻世界里走出来。祭祀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寨边的几棵大榕树，投下斑斑驳驳的月影。我们循着人群，走出祭祀场，走出村寨，走到外面的大路上来，再看天上的月亮，似乎它更加皎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