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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语书香

飞白为诗歌而存在

——《诗海水手飞白传》及其他

安晓敏

一、诗歌本身就是生命本体

“走路的人,/你的足迹就是路,/别无其他路。/走路的人,/世上没有路/你走路才形成路!……”(飞白译)这是20多年前,飞白老师在《比较诗学与文化》的课堂上分享的西班牙诗人安·马查多的诗。时光飞逝,我至今都深深记得飞白老师的第一堂课。他从远古金字塔密室中彩绘的诗咒《亡灵书》开始,一步步重溯人和诗同生共长的历史,历代诗人一一登场:萨福、但丁、李清照、马拉美、狄金森、弗罗斯特等。飞白老师说:“人这种特别生物,永远在一个没有意义的世界上寻找着存在的意义。一代代人寻找的涓涓细流,汇成了诗海,人的意义世界。”

飞白是我国老一辈诗歌翻译家和著名学者,全名汪飞白,1929年生于杭州,用英语、俄语、法语、西班牙语、拉丁语等多语种进行外国诗歌的翻译、评论和研究,被媒体称为译介海量世界名诗的“诗海水手”,有《古罗马诗选》《谁在俄罗斯能过好日子》《诗海:世界诗歌史纲》《诗海游踪》《译诗漫笔》《世界名诗鉴赏辞典》等专著、译著、编著48卷。

95岁高龄的老人,这将近百年的人生航行,是怎样的一种韧性呈现?有意思的是,他的诗歌翻译和研究,大多也是在路上完成:在繁重的军务间,在行军路上,在火车上,在奔走的路途中。靠着诗,飞白已走过人生的95年。靠着诗,他走过人生的弯弯曲曲和沟沟坎坎,走过人生的惊涛骇浪和风风雨雨;靠着诗,他走出了一条少有人走的路。

二、译者的任务

认识飞白老师是20多年前的事。那时的昆明,天高云淡,空气似乎都带一丝甜意。那年老师已年逾70,在老旧的宿舍小屋授课,因容不下太多人,选修他的课得先申报。2002年6月的一天,我绞尽脑汁把简历写成一首英文诗,穿过一二一大街的天桥,惴惴不安地把简历投进飞白的邮箱。一周后盼到了通知:我在选修课学员名单中。

飞白老师家的客厅和阳台都堆满了书,有时座位不够,同学们就把书摞起来当凳子坐。老师宿舍的隔壁就是西南联大旧址,而我们研究生宿舍的墙外,则是汪曾祺笔下的文化巷和文林街。当年,西南联大的师生常在这些巷子里泡茶馆、看书、学习。20年前的云南大学,还有很多老先生,这也是同学们茶余饭后聊天的主题。恍惚间,觉得自己似乎身处那个群星闪耀的年代。

不过,作为飞白的学生,我对他的过往知之甚少。他上课讲诗、讲比较文化、讲翻译理论,滔滔不绝;他也会深情地朗读不同语言的诗歌,却很少谈及过去。即使是课间休息,同学们“叽叽喳喳”地闲聊,他都常静坐一角默默地听。

去年6月在网上购书时,意外发现《诗海水手飞白传》(方素平著,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以下简称《飞白传》)于2022年2月就出版了,很遗憾没有第一时间读到。在期末考试的空隙,我一口气读完《飞白传》,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飞白传》中涉及了近百年历史的书写,书中并非只是个人回忆和家庭记忆,更是历史细节的书写。确切地说,通过这种书写和阅读,我更加感受到了那些年代无法承受的生命之重,更加理解鲁迅、朱自清、汪静之等那一代知识分子的执着追求和生命苦痛;更加体悟到战争、饥饿、轰炸和逃亡的苦难;感慨那些“心地如水晶般纯洁透明”的前辈们的诗人柔情和激情生命,能触摸到了重庆江边蝼蚁般挣扎的底层苍生,还有那些处于风暴中个体生命的热度和苦痛……在艰难岁月里,每个细节都透露出那代人的生命热度和精神高度。

飞白生在诗人之家,父亲是著名的“湖畔诗人”汪静之,母亲符竹因毕业于浙江女师,也写诗写小说。飞白一家,从1937年“八一三”事变后,开始了跨越10省的漂泊和逃亡,历尽千辛,9年后才回到杭州。漂泊时懵懂的7岁顽童,回到故乡时已是16岁的翩翩少年。“漂泊”是飞白一生的航迹,但更是那个时代的主题。不过,如飞白所言,一生中很多转折,不由自己,而是历史和偶然因素的决定,只有回望才能看见那条“海上的航迹”。

读完《飞白传》,我也终于为多年的疑惑找到了答案。终于明白,为何飞白翻译的诗歌,总是充满了生命的力量和温度,为何他总是能够逼近风格迥异的各类诗人和诗歌。我也终于能够理解本雅明在《译者的任务》里召唤的那种译者:那种能够拼贴上帝拼图的译者。飞白正是这种被召唤的译者。

感谢《飞白传》的出版,喜欢这种给人以力量的书写。那些过往,那些人与事,那些悲喜和荒诞,不该被遗忘在历史的尘埃里。我们需要回望,需要记忆,需要聆听真实的叙述。更重要的是,我们在书中看见生命的另一种可能,让我们看到痛苦中的尊严和渺小中的崇高,让现实中苦苦挣扎的人感受到生命的力量和温暖。《飞白传》也让我认识了不一样的飞白,让我看见了一个大写的人。

三、一切都将逝去,唯有真实留存

去年7月,得知飞白老师回到昆明,我又一次叩响飞白老师的家门。他两年前从云大宿舍搬到北市区,离我家不远。门开的一瞬,又一次看见老师温暖的笑容。94岁的飞白,满头银发,几年来历经脑梗、卒中、新冠肺炎重重打击,却出人意料屡扑屡起,依旧精神焕发。

但这次拜访,有些忐忑,因为我刚读完《飞白传》。原来那个熟悉的老师的形象模糊了。我脑袋里混杂着百年时光里的惊涛骇浪和漫天尘土,混杂着尘埃里奔跑的大人物和小人物。在历史回声和现实的碰撞间,一时不知从何谈起:战乱中逃亡的少年,30年的戎马生涯,40年的院校探诗;其间穿越无数风暴和海难,还从10多个语种译出数以千计的好诗。

昆明的夏天很凉爽,我们坐在客厅简易的餐桌旁,老师递给我一杯咖啡。提起传记,飞白说:“我早就声明不写回忆录。因为我知道的事情真的太多了。前些年素平要写,我愿意协助回忆和核实一些细节,提供能找到的部分资料。不过,前提就是要实话实说,还原历史。”

实话实说,是飞白的人生态度。深深记得飞白在分析挪威女诗人丽芙·伦白里的《语言之屋》一诗时说过的话:“人‘居’在人‘筑’的世界,即语言之屋内。屋内安居者众声喧哗,一片嘈杂。其实大多不是在‘说’,而是在‘被说’:被陈词滥调说,被长辈和祖先说,被教师和分数说,被老板和工资说,被权势和舆论说,被成见和谣言说。”何况在有些时候,“就连沉默也是说谎”,尽管言说没有用,我们仍该以“说”来抵抗强大的“被说”。

窗外飘着细雨,飞白老师侃侃而谈。谈及孩子生病的往事,老师流泪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老师流泪。那个坚强,缄默的水手这次动情了。但这才是真正的飞白:真挚素朴、倔强纯粹。老师一生淡泊名利,早就淡出社交,退隐到自己的小“船舱”里泛舟漫游,走在世界的边缘,关切着这个世界。他是一个活出自己生命本色的学者、诗人和翻译家。

谈及和飞白同年的外国作家米兰·昆德拉时,飞白说,“1952年,捷克斯洛伐克军队文工团访华,这个团队规模很大。出于友谊和尊重,我利用每个机会学习捷克语。送别时,演员们把我抛到空中,他们说我是所有国家中第一个用他们的语言对他们说话的人。”

老师看了看手表,吃下了一把药,他接着表述:“近年来,回望来时路也已日益模糊。航迹早已从海面消失,若现在再要让我讲述,已无能为力了。远方‘小约翰’的形象早已化入不能停止跋涉的‘过客’,只一瞬间,又化入了步履踉跄的皤然一翁。滚滚尘土中,不时有战友和亲人的面容一一闪现,旋即又在滚滚尘土中隐去。但他们都容光依旧,岁月已再不能侵蚀他们的青春。”

老师起身走到书架旁,取下他2022年新出版的译著《特瓦尔多夫斯基诗选》,我瞬间被新书的装帧吸引,非常优美。他说,“特瓦尔多夫斯基,为写真实奋斗一生,他的诗屡屡被禁,晚年也只能一笑人间万事,任它去吧,有何可说?但对世间乱象仍日夜难安!”老师微笑着,右眼已经看不见了,但记忆几乎没有褪色。

回到家,翻看飞白老师赠与的新书《特瓦尔多夫斯基诗选》,老师优美的题字跃然纸上:“一切都将逝去,唯有真实留存。”

  • 《道德经阐幽》出版

  • 不应遗忘的《阿诗玛》作者之一朱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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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双语写作:“讲好中国故事”的另一种可能性

  • 飞白为诗歌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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