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文舟

在古茶面前

万亩古茶林，昨晚是哪一棵的雀嘴茶，啄得我无法入睡？

景迈山有飞奔的车牌，有喧嚷的茶市。一芽古老的芽尖，总能品出市声的潮咸。

一万亩，采一叶便能回到祖先的桌边，茶水浸渍，阴阳混为梦境。

它站在景迈山，并没有移动半步。沏茶的杯子需要用新取的山泉勾兑。那么多芽叶，还得有一部分留着，让茶像茶，就像景迈山上的鸟，有一些羽毛，不用来飞。

只有雨，才能叫醒古茶，诞下滋润生活的龙涎。

被闪电鞭挞的茶叶，有千真万确的伤，填充你阔绰的渴求。而新芽是风锻打的箭，一弦比一弦还急。

我在古茶园，学习濮人，身披蓑衣，只是这个季节，云漫上来。

景迈大寨的晚餐

选山上的野玉米，蓝花白。选星星眷顾的山间，那些没长脂肪的茎叶和枝条。

选水上浮萍，林间树花，含羞的草。选大自然恩赐的万物，夜露洗过的绿，月下山泉的清……

用辣逐辛，用凉清热，用素除荤。

米与茶农的口音一样软，水一煮，就伸展窈窕身段。包烧，把小米辣改造成适合你的胃口。傣家餐桌，总有与火亲密接触的天物。怎么腌制，野花都是春天那身打扮。

竹筒煮米，酸笋绕指，糯米抱团，蚂蚁上树。

古茶居然也是排行最前面的菜谱，素炒或凉拌，神农未必可解。风吹到山上，抚摸百般纠葛的藤蔓。金色的蝉蜕，在柠檬汁里复原为仙女的丽衣。

吃着天就黑下来，夜色掺进汤水。如果吃着汤菜里有一颗星星该多好啊！

一些月光再掺进来，景迈山上的那杯酒还是醉得我，忘了与故乡有一千公里的苍茫。

祭茶祖

抱紧学叫的公鸡，等着，风磨出腰刀的快口。似是顶天立地的三鞠躬，黄金的膝，四下散去。

唢呐清嗓，长号冲动，一年一次，它们将随布朗兄长，给一棵老茶祭祖。茶叶是先民留下的金条，只有来拯救生活拮据，可现在，它是茶神，让俗世的人们崇敬。

茶水里有谁的千年、白发？有些茶需要进宫，有些茶得交付历史。有人口含祝福，有人嚼着茶叶。

众生站在景迈山，发出邀请，茶神很忙。这么深的森林，有森林身上截取的沉香，在狂风中轻吐烟岚。祭师眼睛微闭，祝词从他嘴里鱼贯而出，下面大海一样的绿，新芽刚萌，谁也不敢平身。

我看见帕艾冷了，这位老布朗人，依旧像一棵古茶树那样精神。他端坐，与众人等着云漫山峦，风叫醒灵魂。

古歌是迁徙辞，战争的帖，农耕的简……现在，它含在口中，变成时间的流水。

茶祖醒来，并且开始掐算，哪拨茶芽在明天萌发，哪些茶籽春上入土。鸟洗漱毕，备下赞许。

景迈山夜晚

夜深了，风把什么都往我身上推。生火，只煮茶罐。煮，再煮，春芽如逡巡的令箭，茶香如少女的回眸。

星光值守，总有疏忽，茶香得以，氤氲入门。

液化的时间，沸涨的想，三分沉，一分翱翔，均源自风里的劳作与清欢。此刻，谁也管不了青蛙失眠，六畜鼾声四起。随便哪一场风，都可以把端着茶水的人，送到炊烟四起的早晨。

酒禁不住人多。马嚼着夜草，依然有风随时可以洞穿它的肋巴。用一吨雨水，也不能让失掉水分的茶叶，回到枝头。

茶萌。进贡的大马帮，常在夜色里出发。而现在的夜晚，在景迈山，一群诗人，正讨论着景迈山申遗成功的话题。

这个夜晚，翁基寨子的婚宴，有诗歌与散文，小调和方言围着酒席落座。趁酒兴撤退，谁也不能阻碍接下来神要洒下的露珠。

有人唱起老家带来的情歌，在一塘火面前还是显得不够热烈。有人读诗，总觉得没有茶水够味。

有人酒醉了，叫了月亮三声。四下睡去的群山，复又坐起。